荀彧派出的心腹使者,利用对于颍川地理的熟悉,绕过了关羽的部队,带着荀彧的亲笔信,接触到了舞阳韩氏的族长。
韩氏在舞阳经营数代,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
原本舞阳韩氏献女,多少也有试图投注的意思,但是奈何关羽实在是太过傲气,不是娶妻而是纳妾!
这就是关老二没学他哥学到位的地方了……
好歹刘大耳在名义上还是称其为『夫人』,别管是几夫人,反正是夫人就对了。
关羽一来没有行正式婚聘之礼,二来也没有给韩氏什么名头上的对待,在韩氏这等地方大族眼中,无疑便是极大的羞辱。
他们不仅感到家族尊严受辱,更担忧以关羽如此霸道行径,日后会对韩氏在舞阳的田产、人口、商业等核心利益进行进一步的侵夺与压榨。
虽然大户人家的女儿多半都是政治交易的商品,但是明显关老二没按照规矩来!
只能怪春秋笔法太过于省略了……
于是,荀彧的密信就到了。
荀彧不仅以朝廷的名义,郑重许诺事成之后将大幅提升韩氏在整个颍川郡的地位与利益,赐予官爵田宅云云,更是精准的撩拨到了『纳妾』的痛处,放大了韩氏之中对于关羽的不满。
毕竟韩氏家族也不是一个人了算,其中有投骠骑的,也有反对骠骑的。
投骠骑的这些人,热脸贴了关老二的冷屁股,也就压不住反对骠骑的这些人闹腾。
这些韩氏反对派,精心挑选了一批精明强干的族中子弟,备齐了丰厚的『礼物』,按照荀彧的暗示,前往关羽之处劳军。
大批处理好的猪羊,数十坛本地酿造的醇酒,以及各种精致点心。
药肯定有,但是没直接加。
毕竟进军营之前会检查的……
而关老二之前报喜的军报,便是给他们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得知关将军解民倒悬,特代表舞阳父老,前来犒劳王师,以表感激拥戴之情。』
这份辞,兼顾了恭维和人情,极难挑出毛病,所以当韩氏等人前来,关羽也心情颇佳地接见了韩氏使者,和颜悦色地接受了丰厚的犒劳物资,并颇为大度地允许部分『诚恳』的韩氏子弟留在营中,协助管理这些物资,照料犒劳事宜。
于是,这些香气四溢的酒肉被分发到各营。
连日急行军作战的士卒们,正是饥渴交加之时,见到如此丰盛的美食佳酿,无不欢欣雀跃,营中气氛顿时更加热烈。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渐渐浸透了临颍城的内外。
关羽军营地里,篝火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
残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酒液的微醺气味,夹杂着士卒熟睡后粗重的鼾声。
如果关羽统帅的是一般的兵卒,或是刘备自己带的,以及坑蒙拐骗来的其他队伍,不得荀彧和韩氏的密谋就成功了……
只可惜,关羽之下,还有骠骑人马!
一名负责下半夜巡哨的骠骑军都尉,他按照惯例,带着两名亲兵巡查后营。
因为骠骑军的操典,就要求中底层的军校士官,每日都必须亲自巡逻,查岗,检查作战物资,包括马厩,草料等,甚至连兵卒卫生情况都必须要进行处理……
即便当下在关羽之下,这些骠骑军的习惯,依旧保持着。
然后,骠骑都尉就碰见了前来『帮忙』照料战马的韩氏子弟。
这些『自愿帮忙』的年轻人,虽然见都尉他们过来立刻躬身行礼,举止看似恭顺,但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游移与紧张。
骠骑赵都尉在军中数年,是从底层士卒一步步凭战功升上来,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这种故作镇定下的心虚,他几乎一眼就能看穿。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随意地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了几句『马匹照料得如何』、『草料可还充足』之类的闲话,暗中却对身后亲兵做了几个隐蔽的手势。
亲兵走到了马厩之中,检查了草料和马匹情况,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赵都尉于是也就没什么,让这些韩氏子弟回去。在赵都尉巡查回去的时候,他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是暗中增派了数名斥候,死死盯住了韩氏子弟,以及后营的几处关键之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地间万籁俱寂。
一名潜伏在暗处的哨兵,果然发现了一名韩氏子弟鬼鬼祟祟地钻出了帐篷,躲在阴影之中,蹑手蹑脚地靠近后营……
就在那人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试图添加到后营存储的水池之中的时候,被骠骑斥候当场擒拿。
人赃并获,无可抵赖。
赵都尉闻讯而来,立刻审问。
审讯过程简洁而高效,军中自有军中对付奸细的手段,谈不上温和。
在剧烈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惧面前,那名韩氏子弟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涕泪横流地吐露了实情……
当赵都尉将连夜审讯得到的口供与那包作为物证的药粉,呈送到关羽面前时,关羽顿时勃然大怒!
重枣色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额角青筋微微贲起。
丹凤眼中猛然爆射出骇人的怒焰,颌下那部引以为傲的长髯,竟似被无形的怒气所激,无风自动。
『好个舞阳韩氏!端的阴险狡诈!安敢行此鼠窃狗偷之举,欺某太甚!』关羽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人!将这些韩氏鼠辈,尽数斩杀!』
先下令杀了这些韩氏子弟之后,关羽皱眉在大帐之中思索了片刻,忽然眯着眼冷笑道,『哼!既然费尽心机,行此毒计……某便……成全他们!』
……
……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临颍城内外的关羽军营便开始出现了一些『混乱』。
兵卒大呼叫的,来来往往乱作一团。
营门附近,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不少士卒,他们或手捂腹部,踉跄而行,或是被同伴搀扶,退往后方……
间杂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以及模仿的干咳声……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颓丧、病弱的气氛。
约莫辰时,一支约千余人的队伍,打着头前部队的旗号,开始『仓皇』拔营。
他们队伍行列松散,旌旗歪倒,士卒们垂头丧气,步伐『沉重』,沿着来时的官道,逶迤向汝水方向『溃退』。
队伍中,不时有人『虚弱』地掉队,瘫坐在路边喘息,或是伏在马背上『痛苦』蜷缩。
这种情景,自然被临颍城中的某些人看到了,旋即消息被以最快速度传递回荀彧所在的颍阴城。
一直在府中焦急等待临颍动向的荀彧,闻听此报,霍然起身,先是一喜,但是马上又皱起了眉头……
『溃退?如此之速?』荀彧低声自语,『韩氏之药,竟然如此霸道?』
正常来,投药之后,反应没那么快的……
越是思索,他心中的不祥预感就越发强烈。
『可有亲眼看见骠骑兵卒腹泻之状?』荀彧追问。
斥候表示只看到骠骑兵捂着肚子,并没有当众腹泻……
荀彧心中的不安渐渐放大。
常言道,憋尿可行千步,拉稀寸步难行。
真要是韩氏之药如此霸道,又岂能顾及什么形象,没有当众拉稀的?
这不像是一支因中毒而丧失战斗力的军队在溃逃,更像是带着某种目的性地『表演』撤退!
『不好!』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荀彧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计策被识破了!这是在将计就计,佯装中毒溃退,意在诱我出兵追击!骠骑军必于途中设伏!』
一念及此,荀彧只觉得头皮发麻。
『快!速派快马,传我急令!告知陈氏、钟氏所率之前锋,立刻放缓进军速度,谨慎接敌,加强两翼哨探,不得贪功冒进!敌军多半诱敌!前方恐有埋伏!违令冒进者,军法从事!』
传令兵不敢怠慢,领命飞奔而去。
荀彧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有些慌乱……
如果他是能在前线作战的猛将兄类型的将领,那就可以在第一线立刻指挥部队,调整部署,重振阵列。
可惜他不是。
荀彧在厅堂之中焦虑地转了几圈。
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的强烈,那些临时招募,又是心高气傲的颍川豪族子弟,真的能听从他的号令?
自己先前的鼓动与『必胜』的分析,早已将他们的胃口吊得极高,此刻见到『溃逃』的敌军,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岂是区区一道迟来的谨慎命令能够轻易拉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