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晔的调兵命令,从军事应对角度看无可厚非,集中优势兵力扑灭燃眉之火,以最快的速度压制暴动,以免事件扩大,导致影响更多的区域。
可惜这不是简单的普通百姓民众在闹腾!
长久以来,许县,或者是颍川一带的百姓民众,相较于其他区域更能忍,有更高的配合度,以及愿意遵守更多的规矩……
这让刘晔,以及山东中原的旧有大汉官吏,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势。
许县的百姓民众都很好『管理』!
不像是偏远的穷山恶水之刁民……
但是刘晔和许多山东中原的官吏并没有意识到,之所以许县之中的百姓好『管理』,是因为许县在之前的一段较长的时间里面,都还能吃上饭!
没错,百姓民众的要求,从古至今都很低,只要能吃的上饭,那么就能忍得住,守规矩!
而现在许县的百姓民众,开始渐渐吃不上饭了……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冰箱冷藏大棚菜,每个普通百姓民众的家庭里面的存储粮食都不多,一旦断炊断燃料,这些百姓民众就要直面死亡的威胁!
而在城中搅乱的这些孔融故人,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刘晔试图调兵镇压暴动,而他们等待的,也正是这个机会!
就在刘晔调派来的兵卒和那些百姓民众纠缠的时候,另外几股一直潜伏在暗处的人,便在城中多处要害地点发难!
这些人正面搏杀未必能多强,但是暗中搞破坏的能力绝对不差。
首先倒霉的就是天子皇宫。
因为天子刘协不在许县,在皇宫之中的大黄门宫女什么的,也自然没什么『积极性』。加上当下正值冬季,大多数的黄门和宫女,都没办法像是电视电影里面的那样,人手一件大皮裘,所以基本上都是缩起来保暖。
这就给予了这些孔氏故人作乱的机会。他们将火把投进了皇宫的围墙,引燃了皇宫墙下的草棚和柴堆,顿时浓烟滚滚,甚是吓人!
虽然皇宫围墙的柴火堆未必能波及皇宫内殿,但是这毕竟是大汉皇室最后的体面!
顿时引得更多的官吏兵卒大呼叫,皇宫内外乱成一团。
在一批兵卒被火势吸引,急急前往皇宫试图救火的时候,另外一组人手则是偷袭了一处因抽调兵力而防御薄弱的官仓……
守卫仓廪的军吏士卒被突袭而杀,沉重的仓门被这些人用利斧劈开……
『抢粮啊!官仓开啦!』
『不抢就被他们烧光啦!』
『抢粮活命啊!』
纷乱的叫声再次响起。
『零元购』的诱惑,顿时如同恶魔的低语,让原本那些没参与暴乱的许县百姓民众动了心。
被城门骚动暴乱惊动的百姓民众,本身很多人就是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下,再加上无敌之人率先闻风而动,便是带动了更多的民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被打开的仓廪。
哄抢粮食、布匹、铜钱,以及一切可以用得上的东西……
免费的『零元购』激发出了更多的兽性,一些地痞游侠因为来的晚了一步,没能抢到什么好东西,便是不由得将目光盯上了周边临近的商铺和宅院。
秩序开始崩坏。
这一帮子孔融故人,展现出了比单纯暴徒更为狡诈的一面,他们并没有沉溺于抢劫和财货中,反而是在混乱中,将抢来的粮食,分发给其他闻讯而来的许县百姓民众!
那些衣衫褴褛,眼冒绿光的贫民百姓!
『拿了粮食,赶紧藏好,躲回家去!』
『别让狗官兵再抢回去!』
这一手,堪称毒辣到了极致。
一方面扩大了混乱的参与面与持续性,让更多人,尤其是最底层的贫民卷入其中,使得事后要进行甄别,或是追查清算,都会变得异常困难。
另外一方面,这些人将煽动暴乱,抢劫杀人等行为,巧妙地粉饰成了『劫富济贫』的义举,极大地减轻了参与者的道德负罪感,甚至赋予其某种扭曲的『正当性』,使得暴乱行为更容易被模仿和扩散。
就像是梁山好汉去杀人……
许县,这座曹操经营多年,也是荀彧苦心维持的汉室帝都,似乎轻而易举的就陷入了一片由暴动、焚烧、抢劫、厮杀交织而成的恐怖纷乱之中……
这可是大汉帝都啊!
『敌军』还未抵达,『内乱』就已经呈现。
从内部涌动出的毒焰,猛烈地灼烧着,吞噬着这座城市的躯体与灵魂。
作为孔融故人的这些破坏分子,他们并不在乎大汉如何,也不在意曹操怎样,甚至根本不管许县百姓民众在这场纷乱之中死伤多少……
他们只想着在曹操这边得不到高官厚禄,那么就卖了曹操,不得能在骠骑军斐潜那边一个好前程!
许县暴动,虽然很快也被平息下来,但是其带来的影响,却远远不止是一场乱事这么简单!
当消息传递到了荀彧之处后,整个颍川也因此产生了变化……
一系列『皇宫火起,疑似人为纵火』、『多处官仓遭袭,乱民哄抢,守卫溃散』、『全城多处骚乱,死伤无算』等触目惊心字眼的军报,被送到了荀彧桌上的时候,这位刚刚经历战场挫败,正勉力支撑危局的『王佐之才』,也是撑不住了……
荀彧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气从脚底直冲顶门,眼前的这些墨字一个个的出现重影,晃动着,扭曲着,宛如一只只的蛀虫,正在啃咬着眼前的一切!
许县!
他拼死想要保全的许县!
大汉!
这就是他努力维持的大汉体面!
他一切筹划与坚持的后方根基与精神象征!
竟然以这种最不堪,甚至可以是屈辱的方式,给他了狠狠一击!
颍阴防线,即便此刻能勉强守住,又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一旦许县后方根基再乱,粮草之源就可能断失!
届时军心士气必然遭受毁灭性打击,颍阴做得再好,也是无用!
『撤……全军次第回撤,撤回许都!』
荀彧几乎是咬碎了牙,才从颤抖的齿缝间迸出这道命令。
他必须立刻回去,必须像救火一样,以最快的速度稳定人心,恢复最基本的秩序,否则他的一切政治抱负,都将烟消云散!
许县在,荀彧的所作所为,才具备了意义……
至于颍阴……
只能忍一忍了。
而且从某个角度上来,这些惨败回来的乡勇军,也未必有多少的勇气再次面对关羽军,不如让开颍阴,留下一座空城来让关羽的补给线更长……
于是,荀彧带着那些尚未在惨败当中恢复,结果又听闻许县生乱的颍川乡勇军,可以是比较仓皇撤离颍阴城,度过了颍水,又焚烧了渡口,朝着许县退去。
如同一群丧家之犬。
一种无法抑制的焦虑和恐惧,在王佐之才的心中滋生。
如果万一……
又该怎么办?
可是,又能怎么办?
……
……
临颍一线,关羽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