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邹总,接下来,我们还要剔除她带来的不良影响,重新统计分数。你应该让主持人向现场观众和全国的电视观众说明情况。强调大赛的公平公正原则,指出最终结果的延迟和评委会的争端是某位不负责任的评委造成的,由于某人的评分存在明显的主观偏见和违规之处,为了保证比赛的公正性,组委会经过紧急商议,才决定废除其评分,按原有公平规则统计结果。接下来,你们就当众宣布真正的获奖名单,按原本的分数给选手颁奖就好了!”
“可是……这样做,会不会彻底得罪爱莲·福特?”
邹国栋明显还有一些顾虑。
“她可是美国福特模特经纪公司的老板,听说在西方时尚界的拥有充沛的资源,这次大赛选出来的冠军还将去美国参加的模特大赛。她就是引路人。我担心我们不给她留面子,会影响我们后续的国际合作,甚至影响我们的品牌形象。而这个女人很偏执,张口闭口我们不专业。我担心她事后,一定会挑我们的理,会四处散播我们的负面言论,到处败坏我们公司的名誉,说我们华夏人根本不懂时尚,也不知道模特是什么。”
“那也没有办法。邹总,这件事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也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而且我们皮尔卡顿华夏公司,立足的是华夏市场,根基是华夏消费者的认可。失去了本土的尊严和民心,再强的国际资源也没用。”
宁卫民把问题看得相当通透。
“至于说到专业性,我承认,或许这个爱莲·福特看人的眼光,和持有的观点真的有一些道理。如果她不是这么强势的话,今天这件事,我们大可以心平气和来协商。但问题恰恰在于她把个人意志凌驾于赛事规则之上,用全零分否定整个大赛,否定所有人的努力。那这件事儿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她是在用所谓的专业性绑架我们,想要欺辱我们。”
“邹总,你不妨想想看,如果今天咱们为了所谓的‘国际声誉’跪了,以后是不是就会变成外国人的精神奴才了?国人会因为咱们的软弱唾弃咱们,更可怕的是,我们以后连模特的优劣和美丑都不能自己评判了,而是要百分百遵守国际准则,让外国人定义。”
“要知道,她指定的冠军选手,也是我们按照自己的办法选出来的,基本条件同样优秀。可以后那些外国人要是自己找一个丑八怪出来,就对你说他们认为的东方美是单眼皮、眯眯眼、高颧骨,说咱们挑选的漂亮姑娘都不符合他们的审美。你是不是得捏着鼻子认头?是不是得睁眼说瞎话?还得把这种刻板印象当成‘高级感’去追捧?到时候全国观众又会怎么看待我们?”
“说心里话,我真不觉得咱们的模特差。西方模特选拔太看重骨架和冷硬气质,反而千篇一律,局限性很大。咱们的赛事掺杂选美成分,恰恰让选手们各有风采,辨识度极高,这种多元的美,远比西方的单一标准更鲜活、更完美。我反而担心,这次要是妥协了,以后这种高质量的本土选拔就难持续了,咱们的模特只能往西方的刻板印象里套。”
“邹总,我绝不是危言耸听,咱们的国家从来不缺崇洋媚外的主儿,有些人是对外国的一切都崇拜入骨的,甘愿出卖自己的祖宗。这件事儿一旦我们软弱妥协,后果恐怕远非我们所能预计到的。有些人是真的能干得出这种倒反天罡,看似荒唐的事儿,真到那一步,肯定会有人追本溯源。那我们就会被当成最早甘愿自辱的蠢货,我们会被自己的同胞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不知不觉,这个话题已经说到了如此沉重的地步。
电话那头的邹国栋沉默了。
宁卫民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他之前只纠结于“专业与否”“国际声誉”,却没意识到所谓的文化之争居然存在着这么重要的实际意义。
“好!我明白了!得罪就得罪吧!就按你说的办!我现在就去安排!再怎么着,我也不能当民族罪人啊。”
不过,尽管如此,邹国栋却仍然希望最大程度的能给双方保留一定体面,避免完全撕破脸。
“卫民,要不……还是给陈娟红设个特别奖?既能安抚一下爱莲·福特,也能减少点争议。”
然而他却没想到宁卫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反应还贼大。
“绝对不行!你不够了解那些西方人,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的皮尔卡顿大师那么和善和真诚的。他们的社会是奉行弱肉强食森林法则的。自觉强大的人普遍傲慢。你不要期待能各退一步,适可而止,那是咱们华夏人的思维。说实话,美国人连法国人都不如,完全不讲格调,在爱莲·福特眼里,你的这种选择这就是示弱,只会助长她的气焰。而且这对其他选手也不公平,会让她们觉得‘只要讨得国际评委欢心,就算分数不够也能拿奖’,以后难免生出崇洋媚外的投机心思,反而更加糟糕,会麻烦不断。”
说到这里,他还用了一个通俗的比喻解释。
“这就像古代朝廷科举取士,要尊重体制,绝对不能有‘幸进之臣’。某个人再有能力,让皇上青睐,明面上也得按规矩来,一步步晋升,决不能够破格提拔,不然就会引人非议,规矩成了摆设。历史上,和珅就是最好的例子。放眼当下,我也一样。皮尔卡顿大师当初对我青睐有加,对我个人是好事,我感激他。可却也因此造成了一段时间华夏公司内部的不稳定。连我都得承认,这就是前车之鉴,咱们想让‘锦绣东方’这个赛事长久办下去,让大赛具有公信力,就必须杜绝这种破坏规则的事。”
这番话,宁卫民可是连他自己都当成反面教材搁进去了,足见其诚。
邹国栋细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深吸一口气,邹国栋原本焦灼的心情变得坚定多了。
虽然宁卫民的话有些地方他还没完全想透,但核心意思已经明白了——这件事绝不能妥协的余地。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这么办好了。不管那个爱莲·福特怎么样,今儿我就办她了。”
“你也不用这么杀气腾腾的。不就是个美国老太太嘛,还真把她当回事啊。那你是抬举她了。”
宁卫民为了给邹国栋吃定心丸,又额外扔给了他一些保证,“我知道她是个模特经纪公司的老板。自己觉着挺了不起的。可咱们公司也不弱啊,别忘了咱背后是大师,总部在法国巴黎。我们本身就是国际时尚界的主流。哪儿由得她胡说八道。她必须清楚,在这个行业她是靠我们吃饭的,跟咱们品牌方作对,她没好果子吃。当然,你一个大男人也不好亲自跟一个女流之辈计较。你这样,你让希琳替咱们传递这个意思,就说我请她帮帮忙,她会答应的。希琳当年曾经给我当过教练,我后来去法国,她也接待过我,她比较清楚我的情况,也知道我们能做什么。我想她会让对方搞清楚,还是适可为止为好。”
最后,宁卫民又补充道。
“就这样好了,你先按我说的做,稳住场面。我这边马上结束应酬,十分钟内出发赶过去,帮你处理后续事宜。”
听到宁卫民会亲自赶来,邹国栋悬着的心此时算是彻底落了地。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语气坚定地说。“好!卫民,我信你!我现在就去安排!”
挂了电话,邹国栋深吸一口气,之前的焦灼和顾虑一扫而空。
他眼神变得锐利,快步走向宴会大厅大门口。
一场中方和西方关于审美的碰撞与文化话语权的较量,即将迎来最终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