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个,叶归根,对不起。刚子那事,是我连累你了。医药费我交了,不够的话……”
“够了。”叶归根打断他,“陈闯,你想承包城西改造的什么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刚子的。你想通过我搭上叶家的线,拿点工程做,对吗?”
陈闯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是。但我没想害你,真的!我就是……我爸下岗后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每天喝酒打牌。”
“我妈有心脏病,药不能断。我在几个作坊打零工,一个月挣那点钱,根本不够。”
“城西改造是今年最大的项目,只要能包到一点边角料的活,哪怕是清理建筑垃圾,也能挣不少……”
“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去投标?”
“我们这种没资质没背景的,连投标的门都进不去。”
陈闯苦笑,“叶归根,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地道,利用朋友。你要是生气,我认。医药费我加倍赔,以后也不会再找你麻烦。”
叶归根看着远处的战士集团大厦,想起档案里爷爷年轻时站在轧钢厂前的照片。
那时候,爷爷也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靠一台二手轧钢机起家。
“陈闯,你懂机械吗?”
“啊?”
“你在机械厂干过,懂图纸吗?懂施工吗?”
“懂一点。我在技校学的就是机械加工,后来在厂里跟老师傅学过看图纸。施工的话……去年跟着一个包工头干过半年。”
“兄弟建筑公司正在招项目现场技术员。”
叶归根,“要求懂图纸,能看懂施工方案,有现场经验。月薪六千起,转正后交五险一金。”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兄弟建筑?那可是战士集团的下属公司!我这种条件怎么可能……”
“下周一上午九点,带着你的技校毕业证、工作经历证明,还有你做过的最满意的那个工件的图纸和照片,去战士建筑人力资源部。找王部长,就你是叶归根推荐的。”
“叶归根,我……谢谢你!真的!但是这样会不会让你为难?我听战士集团用人很严格,靠关系进去会被的……”
“所以你要凭真本事通过面试。”
叶归根声音平静,“我只能给你一个面试机会,剩下的靠你自己。王部长是退伍兵出身,最看重实干能力。”
“你如果真有本事,他不会因为你是关系户就拒之门外。如果没本事,我也帮不了你。”
陈闯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我明白!我一定好好准备!谢谢你叶归根,真的!”
“先别谢我。”叶归根,“记住,这是你自己挣来的机会,不是我施舍的。如果进去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一定!”
挂了电话,叶归根给战士建筑的王部长发了条信息。王部长是他爷爷的老部下,看着他长大的,回复很简洁:
“知道了,让他来。成不成看他本事。”
做完这些,叶归根站在档案馆前的广场上。夜幕完全降临,军垦城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
他突然想起苏晓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太爷爷的战场是戈滩和实验室,爷爷的战场是车间和谈判桌,父亲的战场是全球资本市场和科技前沿。
那他叶归根的战场在哪里?
也许就在此时此刻,在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里——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怎么对待朋友,选择如何面对这个庞大家族带来的荣耀与压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叶馨。
“回家吃饭吗?你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回。”
“那快点,菜要凉了。对了,爷爷从广州打电话回来了,下周回来,要检查你的功课。”
叶归根心里一紧,但随即平静下来:“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城西那片待改造的旧厂区。
夜色中,大片废弃的厂房矗立着,窗户破碎,墙上还有褪色的标语。
这里曾经是军垦城最早的工业区,太爷爷建的第一批工厂就在这一带。如今,它们完成了历史使命,即将被改造成新的城市功能区。
刚子和老疤想从这里分一杯羹,无非是看中了拆迁和重建过程中的利益。
但叶归根知道,战士集团拿下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赚钱那么简单——这个项目是军垦城产业升级的关键一环,旧厂房拆除后,将建设成高新技术产业园,吸引高端制造和研发企业入驻。
这是爷爷亲自推动的项目,要的是长远发展,不是短期利益。
叶归根站在铁栅栏外,看着这片沉睡的土地。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一个可能解决刚子问题,又不违背原则的办法。
但他需要时间,需要准备,更需要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
“叶归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到李翔站在不远处,背着吉他箱。
“你怎么在这儿?”叶归根问。
“我刚从酒吧下班。”李翔走过来,“听你出院了,没事吧?”
“没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翔先开口:“陈闯跟我了,你给他介绍了战士建筑的工作。谢谢。”
“不用谢我,是他自己有机会。”
“不只是这个。”
李翔看着远处的旧厂房,“我是,谢谢你还愿意帮我们。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完全可以不理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叶归根摇头:“我太爷爷建这座城的时候,也没想过谁该帮谁不该帮。他只是想让来这里的人都有口饭吃,有地方住。”
李翔愣了一下,笑了:“你话越来越像你家里人了。”
“是吗?”叶归根自己也觉得意外。
“嗯。”李翔认真地,“我以前觉得你们这种大家族出来的,都高高在上。但你不一样。你迷茫,你笨拙,但你真实。这也是为什么苏晓那丫头会真的把你当朋友。”
“苏晓她……”
“她不容易。”李翔打断他,“家里情况比陈闯还糟。但她从不抱怨,永远在笑,永远在跳。她,生活已经够苦了,再不笑着面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李翔看了看表:“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有排练。叶归根,刚子那边你心点。老疤那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知道。”
李翔走了几步,又回头:“周六晚上苏晓的演出,你会来吧?”
“会。”
“那就好。”李翔笑了,“那丫头嘴上不,其实挺在意你的看法。好好看她跳舞,你会明白一些东西。”
叶归根点点头。
李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叶归根再次看向那片旧厂区,一个计划在脑海里逐渐清晰。
他没有打车,而是慢慢走回家。军垦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工厂区传来隐约的机器声。这座城市从不真正沉睡,就像叶家的血脉里流淌的不安分基因。
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客厅里,奶奶玉娥和姑叶馨在等他,饭菜还热着。
“怎么这么晚?”玉娥接过他的外套,“脸色还是不好,快坐下吃饭。”
“去了趟档案馆。”叶归根老实。
玉娥和叶馨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去档案馆干嘛?”叶馨问。
“看看太爷爷和爷爷他们当年是怎么开始的。”
玉娥眼睛一热,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好孩子,知道看这些就好。你太爷爷常,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就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叶归根默默吃饭。红烧排骨炖得很烂,是他从吃到大的味道。
“奶奶,”他突然问,“太爷爷当年建城的时候,遇到过地痞流氓捣乱吗?”
玉娥手一顿,放下筷子:“怎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
“遇到过。”玉娥回忆道,“那时候戈滩上除了咱们兵团的人,还有一些早年流过来的盲流,拉帮结派的。”
“你太爷爷建厂初期,就有一伙人夜里来偷钢材,白天来敲诈。有一次还打伤了咱们的工人。”
“那太爷爷怎么处理的?”
“他一个人去了那伙人的窝点。”
玉娥,“不带枪,只带了一瓶酒和一包烟。跟他们的头儿谈了三个时,谈完了,那伙人不但不再捣乱,还帮着咱们守工地。”
叶归根惊讶:“谈了什么?”
“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玉娥摇头。
“但你太爷爷后来,那些人也不是天生的坏人,就是没活路。他答应给他们活干,给他们饭吃,他们就有了指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玉娥看着他,“根儿,这世上大多数问题,根源都是没活路。给人活路,很多问题就解决了。”
叶归根若有所思。
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电脑打游戏,而是摊开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他要写一个方案——关于城西旧厂区改造中,如何妥善安置那些像陈闯父亲一样的老工人。
如何给像刚子那样游走在边缘的人一条正路,如何在城市升级的同时,不让任何人被时代抛下。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很不成熟。但他想试试。
就像太爷爷当年拿着扳手走向机床,爷爷当年贷款买下二手轧钢机,父亲当年带着图纸敲开德国企业的大门。
总要从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开始。
窗外,军垦城的夜空星辰稀疏。叶归根房间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这座城市里,一个少年开始思考如何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自己的问题。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