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影归巢(1 / 2)

在狂暴的海风驱策下,冰冷刺骨的雪与其说是落在身上,不如说是砸在身上,仅仅是为了防止被风吹倒,人们就得向前倾斜身子。强劲的风在交错的悬崖表面之间不断地移动,旋转着,变换着方向,剥夺了人们找到一个遮蔽掩体的任何机会,而且不管她转向何方,风似乎总能将雪吹到他们的脸上。

加布里埃拉在晨星城北方的海岸悬崖边停下脚步。咸腥的海风撕扯着他斗篷的边缘,脚下是雷鸣般撞击礁石的黑色怒涛。眼前只有嶙峋的黑色岩壁,覆盖着湿滑的苔藓,看不出任何入口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滑过一道特定的轨迹,低声吐出暗语:“是纯真,我的兄弟。”

空气如同水纹般无声荡漾。岩壁扭曲、滑动,显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口。门内并非岩石,而是浓得化不开、带着腐败甜香的黑暗,仿佛巨兽的咽喉。

她侧身挤入,身后的“门”无声弥合,将狂暴的海风与铅灰天光隔绝在外。

晨星圣所的内部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毒虫巢穴。微弱摇曳的幽绿光点来自墙壁上发光的苔藓和散落的火把,勉强勾出扭曲的通道轮廓。空气沉闷滞重,混杂着浓烈刺鼻的气息——龙葵的微甜、夜茄近乎腐烂的腥气、死亡丧钟的阴冷,还有铁锈般的陈血味道。它们在通道两侧,色彩妖异、形态狰狞的在精心布置的陶盆中蔓生,叶片边缘闪烁着淬毒般的幽光。

加布里埃拉脚步精准,如同在刀尖舞蹈,避开地面几处看似寻常石板、实则连接着致命毒箭或渔网的陷阱。

几个身影如同壁虎般贴在阴影深处。一个裹着破烂黑袍、面涂白垩的亚龙人发出蛇一般的嘶嘶轻笑:“瞧瞧谁回来了?我们的小蜘蛛没被马卡斯的石头砸碎小脑瓜?”另一个靠在石柱旁、擦拭着淬毒匕首的大汉哼了一声:“银血家的钱袋捂热了吗?加布里埃拉?”他们的目光像冰冷的蛛丝黏在她身上,审视、试探,带着同类的警惕与一丝不易觉察的嫉妒。

加布里埃拉目不斜视,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作为回应,脚步毫不停留,径直走向圣所深处。

圣所首领里纳克斯的房间位于最幽暗的腹地。这里没有魔光苔藓,只有一座青铜蜘蛛型烛台,蜘蛛的八条腿上插着八根粗短的黑色蜡烛,烛火是诡异的惨绿色,将房间染上了一层病态的光晕。墙壁是未经打磨的粗糙岩石,挂着几件锈迹斑斑的刑具和几张风干的、表情痛苦的人皮面具。空气里的腐败甜香更浓了,几乎令人窒息。

里纳克斯本人就坐在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色岩石粗凿而成的桌案后。他是个骨甲粗大的诺德人,岁月和阴影在他脸上刻下深刻的沟壑,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深处却翻涌着有毒的暗流。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油石打磨一柄细长的、闪烁着暗紫色泽的淬毒刺剑。

加布里埃拉在距桌案三步外停下,单膝触地,斗篷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纤细的身形。“首领。”

里纳克斯抬起眼皮,冰锥般的目光刺向她,手中的油石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霍夫迪·安多,”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打磨骨头,“那个老石头,死了?”

“死了。”加布里埃拉的声音平直无波,像在陈述天气,“在石下要塞他的寝榻上。匕首从第四根肋骨刺入,转动两圈。”显然,没人能从这样的伤势下存活。里纳克斯露出了然的神情。

黑暗精灵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双手奉上。皮袋落在黑曜石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是霍夫迪从不离身的家主印戒和几缕花白头发作为凭证。

油石的摩擦声停了。里纳克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拈起那枚冰冷的戒指,对着惨绿的烛火端详片刻。一丝极淡、却令人脊背发寒的笑意在他嘴角绽开,像毒蛇裂开的吻。“细节。任何异常?守卫部署?”他将戒指随手丢回皮袋,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投下更深的阴影,“目标死前说了什么?”

“守卫轮班时间与情报一致,书房外两人,走廊交叉口四人。目标喝下酒后约一刻钟睡了过去。然后……”加布里埃拉回答得滴水不漏。“他判定是哈拉尔雇的人,断气前说了句‘果然是银血’。”

“干得好!”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竞争快意,“夏丁赫尔总部传来的密信里可是把佛克瑞斯圣所那帮人夸上了天——他们配合总部,成功让迪贝拉的老母鸡在自家窝里见了夜母!哈!现在,晨星也有了拿得出手的‘杰作’!”

他话锋一转,灰蓝色的眼睛如同冰锥,死死钉在加布里埃拉兜帽下的阴影上:“说说马卡斯。城里乱成一锅粥,连石头都他妈在尖叫。那道光柱…迪贝拉的怒火真的把祂自己的神殿连同山顶一起抹掉了?还有风声说……地底爬出了龙?一个巨人吼碎了莫拉格·巴尔的阴谋?你在城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惨绿的烛火不安地摇曳,将墙上刑具的投影拉扯成张牙舞爪的怪物。加布里埃拉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穿透力,像冰冷的刀片试图剥开她的皮囊。圣所的情报网深植于黑暗,里纳克斯必定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这不是单纯的询问,而是试探,是淬毒的鱼钩。

她维持着跪姿,兜帽的阴影完美地遮掩了她瞬间的瞳孔收缩和呼吸的微滞。“光柱是真的。”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圣洁,浩瀚,带着光界的威压。它从天而降,迪贝拉神殿所在的山峰……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深坑。城里乱得像被捅破的蚂蚁窝。”她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忆那末日景象,“至于地底的动静和巨龙的传言……首领,我是刺客,不是矿工也不是屠龙者。我的目标只有霍夫迪·安多。任务期间,我专注于潜行、观察和等待,避开一切无关的混乱。地底的事,我未曾亲见,也未闻什么龙吼。那些,或许是恐慌中的谣言,或许是其他势力弄出的动静。”她的回答半真半假,将“巨龙回归”的传言推给了未知,巧妙地避开了那个人的存在。

里纳克斯盯着她,漫长的几秒钟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他那张冰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底深处的冰湖似乎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冻结。最终,他向后靠回冰冷的石椅背,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去领双倍报酬,小蜘蛛。你应得的。”他重新拿起油石,刺耳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如同送客的逐令,“休息几天。夜母的网,很快又需要新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