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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〇 此彼戎机(三)(1 / 2)

于是记忆重新历历而出。那一天我于重伤后初次起身,披上外衣出去,所有平日随身的物件都还放在屋中案上,包括——黑玉扳指。宋然来的时候,我在书房,我一心一意看着师父的末诀“离别”哭号,我一心一意写着那封载恨战书泄愤,我并不知他到底何时来的,在我屋中逗留了多久,做了什么——甚至这么久以来,我都从没有想起——他也有机会做那件事——他也有这么片刻得以与黑玉扳指独处,能将它的图案印在一张写过或不曾写过的黑竹令上。

——我此际可是在怀疑他?夏君黎低头苦笑。不是吧。我只是在提醒自己——还有许多这样的可能存在——有许多,或许被我忽略了、遗忘了的可能存在,毕竟,宋然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他是黑竹的执录,怀疑他造出了黑竹假令,害得黑竹二十余人死于非命,岂不荒唐?

可他还是忍不住向身边的那个人转过头去。“思久,”他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就想问他,“你有没有过那种……很荒唐的猜想?”

思久被他叫得摸不着头脑:“什么很荒唐的猜想?”

“你不是经常‘猜’么,”夏君黎道,“有没有哪一次你的猜测,连你自己也觉得很荒唐,觉得——匪夷所思,绝不可能是事实?”

思久大是皱眉:“绝不可能是事实的事情,那不叫‘猜测’,那叫‘做梦’。”

“你的意思是——凡你猜测之事,都是可能发生的?你就没有过猜错的时候?”

“猜错自然是有的,可那和不可能发生又不是一回事。”思久转了转眼珠,“譬如说,我猜等会儿夏琰大人要请我们吃饭——虽然多半是猜错了,但这事——也不是一点不可能对吧?”

他是嘻嘻笑着,不过夏君黎现在好像并没有那个心情谈笑。思久觉得无趣,只能讪讪接话:“猜一猜又不亏,要是猜都不猜,更没机会。照我看,这世上‘绝不可能’的事少之又少,若是都能让人生出了‘猜测’来,那就是可能了。虽不知你想的是什么,但你最好还是先弄明白,你所谓的‘荒唐’,到底是它‘不可能’,还是你‘不相信’。”

夏君黎出神良久,才道:“只是突然想到件事——不能叫‘可能’,只能叫‘不是不可能’。或许你说得对,确实是我‘不相信’。……假如这种猜测最后都成了真的,那实是太过可怕了。”

“你又不说是什么事……没意思。”思久撇嘴,“反正,要是这事不重要,你也就随便一想,回头忘了就是;要是当真很重要,你就顺着这猜想去寻实据——不管是不是真的,终须能得个答案。”

夏君黎吸了口气,“那是自然。”

思久笑:“夏琰大人要不要我们帮忙?你既肯与我们方便,为行远报仇,我们帮你什么‘荒唐事’找找头绪,也算人情往来。”

夏君黎很想矢口拒绝——宋然的事,和这些人可没什么关系。可转了念,他还是将话暂且咽回。连黑竹中人都不知道的执录身份却为这几个人知道了,或许自己真的没必要继续自以为是地画地为牢、讳莫如深,无论宋然再有什么别的秘密,大概也惊不到这几个。

“不用这么叫我,”他心中仍乱,只先寻了个话题扯开,“我现今不用‘夏琰’这名字了,叫我君黎便是。”

思久大大地“啊?”了一声:“不是去年刚改的么?又不叫了?你还姓夏么?我们又错过什么大事了?”

他如此大惊小怪反倒让夏君黎心情好了点。他瞥了思久一眼:“我早说你们消息有点慢。”

另一边见微笑道:“是行远信里一直这般称呼你。行远说,你以前就叫君黎,入主黑竹之后,才有了夏琰这个名字,但是——与你走得近的,好像还是叫你君黎。我们今日叫了你不知几声夏琰大人你一直没说,这会儿却说了,那该是——将我们当自己人了?”

“见微姑娘总将人想得太好。”夏君黎道,“你们是戎机的旧识,我确实——不会为难你们,不过——谈什么‘自己人’还是先不必了,你们有求于我,我看来亦需借助你们之力,为戎机报仇一事上,我们彼此合作便是了。”

见微却并不见折挫气馁:“若能得与君黎大人‘合作’,诚然已是我们辛苦辗转这许久最好的结果,你不认为这是‘自己人’,在我看来,彼此襄助,却已属是了。其实,不管思久怎么在你跟前卖弄,终也是你肯垂青,否则我们三个无名之辈,怎么有机缘与你同路——你试探得我们越久,我倒越放心,至少你是认真的——你没有不将行远当回事。”

“干么又将我说得这般不堪。”思久露出不快,“他垂什么青了,他除了功夫是比我好,名气是比我大,别的么……也未见得比得过我。要不是因为行远,我也不稀得和他同路……”

见微苦笑:“是啊,当然是为了行远。不然,我们这么老远来江南做什么呢?”

这么老远来江南确实很为难,比如见微的药便常常要错过时辰。思久托人煎药的地方就在城门附近不远。药是已煎好了,伙计甚至按照他的意思,往他的葫芦里灌好了两天的药量。可惜——见微今日有过发作,按思久的说法,须要换一个方子服用,已经煎好的药也只能倒了不要。

“君黎大人要是不赶时间,再多等两个时辰何如?”思久直言不讳,“我们还想傍着你去临安——但是重新煎药要时间,实在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