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这些事的道理是‘无功不受禄’,朕随手给出的一点奖赏这天底下多少人想要?凭甚这些奖赏就落到你等手中了呢?白得这么大一个便宜总要付出些什么的。”周夫子说到这里,伸手揉了揉眉心,“说实话,若是不得已吃的苦头也就罢了,可似这等没苦强行造些苦楚出来而后强摁着旁人头硬吃的举动实在是……啧啧!”
“所以,本是个再简单再一目了然不过的奖赏,被奖赏之人受了奖赏叩谢陛下,却因着景帝特意设的‘波折’,逼得他经历波折方才能够得到奖赏。如此,原本的真心感谢反而成了自己历经景帝考验的应得之物了,是理所应当的,不再需要感谢,甚至若是景帝不给反而是在苛待自己。”子君兄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我不喜欢景帝这等人,因为……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这话一出,周夫子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向子君兄说道:“即便你我二人资质一般,可侥幸人总是能飞快的从人群中辨出‘同类的味道’的,这使的你我二人看有些人的眼光是相当精准的。”
“他再英明神武,也不可能一个人做了所有事情,人只有两只手,就似再厉害的英雄面对对面几十万大军终究有力竭之时。”周夫子说道,“他这般给奖赏还要特意设置考验,本已让受赏之人的心态由原先的感激变成了自己历经考验的应得之物了。却又自恃身份,用那天子身份逼的那获取自己应得之物之人‘感谢’他,这等感谢自是多半‘言不由衷’的。”
“平白多出的麻烦事!他设置的考验,旁人通过了,那为通过他的考验花费的心力自是要记的,是以在那人看来自己是用多花费的那些心力得的这个奖赏,算是钱货两讫了。偏这还不算,那天子还要他一声‘感谢’,实在是有占自己便宜之嫌。”子君兄说道,“账目重新理一理就清楚了,本来没有的事,平白多出的麻烦,自是谁挑的事,这帐记谁头上,由谁来承担。”
“恰如那铺子里招伙计,一个月说好给那么点工钱的,可因着那铺子做的生意是个‘平时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清闲生意,素日里没什么人来,寻常情况下,那铺子东家工钱是要照给的;可现在有这么个东家看不下去伙计如此清闲了,遂特意将伙计叫去为自己端茶递水的伺候自己,到了月底要工钱时,伙计除了工钱还问那东家要自己伺候他的‘小工’钱,那东家不乐意了,道他已给工资了啊!伙计道那是管理铺子的钱,日常铺子开张他都在店铺里看着的,虽说生意不多,可自己要等着那时刻上门的客人,这时间就是花费在铺子里的;至于伺候东家,那是铺子关门之后又被唤去当‘奴仆小工’的钱,当然是要的。”周夫子笑着说道,“那东家心里不悦,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于是隔月干脆直接搬铺子里来住了,他算盘一拨,让伙计在那铺子开张的白日里专程将照顾他的事做了,自己晚上回去倒头睡觉便成!”
“伙计不得已只好在铺子里照顾起了东家,这时难得的生意上门了,看有人坐在铺子里被人伺候着洗脚,自是叫客人没了逛铺子的心情转身走了。眼看客人走了,东家又急了,指责伙计没眼力见,客人来了也不过去招呼。伙计却也委屈,道自己当时正低头为东家洗脚呢,哪里看得到客人?东家张口便道‘我请你来是看铺子的,损了那么大笔生意,你不赔我银钱?’那伙计闻言冷笑道‘这等时候又记起雇我是看铺子的,不是‘奴仆小工’了?想尽办法的薅我身上的好处,甚至直接到铺子里来洗脚的事都能做出来,还真是抠门小气的厉害!便未曾见过这般离谱的东家的!’”周夫子说到这里,看了眼对面的子君兄,“咱们这位景帝英明不假,却是东家这等人中的个中高手,比起那东家做事不体面,他做事体面极了,也更不容易落人话柄。委实刁钻又难对付!”
“所以是羊肠小道啊!”子君兄说着,拍了拍案上的话本,“小道高手的心得与算计啊!”
“寻常奖赏都要设考验,更何况是这白得的皇位?景帝看着那白捡自己大好处的先帝这一支心里能舒坦才怪了。”周夫子说道,“说是皇帝,可同有些人家里那婆婆也没什么两样,婆婆看着媳妇心里想的是‘我吃过的苦头你半点都不能少,我享过的福你一点都不能多’,甚至现成的苦头不够时还会特意造些出来让人受的。瞧着那般了不起的人物,可那些风光的、带着光环的皮撕开之后,里头其实同这个也没什么两样。”他说着敲了敲面前的案几,“人死若是当真能还魂,我瞧着景帝从鬼门关里出来,做的头一件事便是给天子设置些‘考验’,让天子经过‘考验’才能得到这所谓的皇位奖赏。”
子君兄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他看向案上那本话本子,说道:“越看越觉得这话本同他脱不开关系,搞不好真是他在地下看着先帝、陛下享受自己打下的江山,充盈的国库却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消享受,心里也跟着不平了起来。于是‘考验’起了先帝同陛下。”
“偏这种‘考验’便是被考验之人吃了一大通苦头,最后经历了考验,找到幕后黑手之后,那幕后黑手还能以一句‘做这些是为了陛下好’‘为了陛下当个好皇帝’而为自己开脱。”周夫子说到这里,笑了,“这可不比主殿那位静太妃的刁难搓磨能用嘴嚷嚷出来,能详尽说出自己受的苦楚更刁钻?且那静太妃的‘大恩’多数人都能感觉到是怎么一回事的,并不会认同静太妃的‘大恩’。而似这等‘为了陛下好’‘为了陛下当个好皇帝’的‘大恩’,多数人都是会认同的。”周夫子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说道,“这才是真正的有石入口,有口难言。”
“就似大人打孩子,是‘为了孩子好’一般,多数人都是认同的,若是有人钻这多数人都认同的漏洞,其行为真真是叫人很难为自己伸冤。”周夫子说到这里,垂下眼睑,忽道,“当年‘殉道丹’死的突然,原本万事不愁的我一下子慌了,连忙赶去钦天监却被那用了我寻来的封神之书才当上监正的那位挡在门外,让我好好读书,莫要连这般简单的试都考不中,说‘多读书是为了我好’,当时有不知情之人恰巧经过,闻言当即点头附和道‘读书明理,确实是好事’,我当时便被哽住了,知晓面对这等用‘对的废话’做筏子成全自己私心之人,你真叫他对你用上这筏子了,往往会落到有苦说不出的地步。”
“所以,最好还是莫要随意给人用这种筏子‘敲打’你,‘教训’你,‘考验’你的机会,因为届时那所谓的‘尺度’尽数拿捏在他手里,由不得你了。”周夫子说罢,伸手指向主殿,“眼下咱们这位天子就落到这等陷阱里了,对方‘考验’了他一番,还能以‘为了陛下好’为推脱的借口。当真是肆意玩弄天子于股掌之中,至于是不是真的‘为了陛下好’,全然没有一点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我若是天子,哪里会跟他说这些废话?杀了便是!”子君兄摇头道,“非亲非故的,由得他蹬鼻子上脸的‘考验’天子?”
“非亲非故不假,可陛下这皇位是从景帝那里白捡的大便宜,这是天底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周夫子说着,拍了拍案几上的话本,说道,“对方搬出景帝,说是景帝嘱托,景帝想考验天子,天子便是恨极了又能如何?”
“真是……刁钻啊!”子君兄闻言,低头再次看向案上那本话本,说道,“我都不敢想象天子这一遭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回去之后,抓住这么个装神弄鬼的幕后黑手,正要将其正法时,他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嚷嚷出这句话,届时天子是杀还是不杀他?”
众人眼里看到那被捉拿在手的是弱者,可观其前头种种行事再看他喊出的那一句话,欺负人的分明就是他!且还握了张恩及骨子里的‘恩情债’的筹码肆无忌惮的‘管教’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