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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5章 迷人口说,智者心行(中)(2 / 2)

世人亦或难以接受!

一时间,舆论哗然,群情激愤。无数儒生站出来痛斥顾苏为“儒家叛徒”、“数典忘祖”、“大逆不道”。有人甚至扬言要杀他,以正儒道。

出头的椽子先烂。

从此,他顾苏在儒家正统眼里,变成了第二个橙澄——人人喊打,人人喊杀。

可天有阴阳,世事无绝对。

偏偏这套理论,赢得了贤达学宫近一半儒生的支持!

这些支持者认为,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儒家弟子应该做他们能做的,做他们擅长的——去修己敬人,去礼化天下,去德育众生,而不是大包大揽,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揽得太多,反而会做得不够好,最后得不偿失,反而损了儒家的名声。

同时,这套理论的受益者——诸子百家,纷纷云集响应!

墨家钜子寒李,亲自致信力挺!

杂家巨擘季遁,派人送来贺函!

阴阳家金木水,公开表示支持!

武当群道联名上书,为顾苏站台!

甲寺孙登,遣使送来密信!

刑名山庄东方烈,公开发表演!

五蠹山李凡屹,率众弟子声援!

还有无数百家学派的顶尖大才,纷纷派遣特使致信来函,表达对顾苏理论的支持与赞赏。在他们看来,这是四百年来第一次有人为他们话,这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天真与现实,专制与共治,复古与时势。

在这种激烈的矛盾之下,两个人的歧义,最后演变成了贤达学宫的两派对立。

一派以苏御为首,主张维持儒家独尊地位,坚持正统,反对变革。在他们看来,祖宗之法不可变,圣人之道不可改,四百年的规矩岂能破就破?

一派以顾苏为首,主张顺应时势,开放包容,与百家共治天下。在他们看来,时代在变,人心在变,儒道亦当随之而变,固步自封只会让儒家走向衰。

两派势如水火,互不相让。

而苏御,起初却稳坐钓鱼台。

他的政治敏感性比较低,或者,他太过自信了。对顾苏的理论,他只当是茶前饭后的笑谈,认为不过是一时的新鲜玩意儿,风头一过,余波自平。他甚至在学宫大会上公开表示:“顾师弟的言论,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冲动,诸位不必当真。过些时日,他自己就会收回的。”

他错了。

直到顾苏写成了那卷万言书,正式呈递给天子;直到整个江湖人声鼎沸,议论纷纷;直到天子派心腹李长虹秘密邀请顾苏进京会晤——苏御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儒家的尊严不容挑衅!

儒道的权威不容置疑!

苏御面对这滚滚思潮,痛定思痛,终于决心整齐划一,对顾苏下了手。

他谋划了一场论道辩学。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盛会。

苏御以论道辩学为名,汇集学宫两派学子,共讨儒学要义。两派学子以发配三千里为注——输的一方,需离开贤达学宫,远赴边疆,践行自己的理念。

论学、论道、论世、论艺,整整七日!

那七天里,贤达学宫灯火通明,昼夜不息。两派学子唇枪舌剑,激烈交锋,辩得口干舌燥,争得面红耳赤。观战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为这一方的精妙言论喝彩,时而为那一方的犀利反击鼓掌。

七天七夜,没有一个人合眼。

七天七夜,没有一个人退缩。

最后——

苏御技高一筹,顾苏铩羽而归。

不是顾苏的理论不对,而是他的理论太过超前,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接受范围。而苏御,用的是四百年来儒家积累的智慧与经验,用的是无数先贤论证过的道理,用的是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经典。

结果,不言而喻。

败了。

八百名败儒生,践行赌约。

他们在六艺馆馆主顾苏、六德馆馆主许何晏的带领下,离开贤达学宫,进京面圣。

他们成立了明心阁,以二十年为约,愿与农家、墨家、法家、道家及五十万汉人,共赴距贤达学宫万里之外的嗔州。他们立下誓言:尊王、治礼、倡义、育百姓,合力改变嗔州乱象,以证顾苏大道!

天子刘彦听闻此事,亲自接见了他们。他看着这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热血与信仰,沉默良久,最终了两个字:“准奏。”

那一刻,顾苏热泪盈眶。

那一刻,八百儒生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那一刻,一个新的篇章,在嗔州大地上缓缓展开。

如今,时间逾半,十年过去了。嗔州已经人文大改——昔日的蛮荒之地,如今有了学堂,有了集市,有了农桑,有了法治。农家、墨家、法家、道家与儒家弟子并肩而立,各展所长,共治一方。那些曾经被视为“旁门左道”的百家学,在那片土地上焕发出勃勃生机。

待其功成践诺之日,想必,便是儒家真正寞之时吧——或者,是儒家真正新生的开始。

而自那天起,苏御以儒家正统的名义,发布檄文,传诏两座江湖(朝堂与江湖),将顾苏等八百儒生定为儒家叛徒,永不录用。他立下重誓:明心阁弟子,此生不得入曲州!若遇犯此规者,赏千金以诛之!

这对师兄师弟,最终分道扬镳,成为了一生仇敌。

这对冤家,最终分裂了儒道。

所以,顾苏这两个字,在贤达学宫是一个忌讳。谁提到这个名字,苏御便和谁急眼。

今天,老一禅的口无遮拦,算是捅了马蜂窝喽!

……

窗前的月光依旧皎洁。

苏御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

一禅大师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错话了。但他素来嘴硬,不肯低头,只是讪讪地扭过头,装作看风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月光静静地洒,洒在两个老人的身上,洒在这思禅阁的顶楼。

不知过了多久,苏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老秃驴,你……顾苏他,在嗔州,还好么?”

这话问得突兀,问得莫名其妙,问得与他平日里那副“顾苏是叛徒”的嘴脸完全不符。

一禅大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月光下,苏御那张儒雅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分寞,几分苍老。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万里之外的嗔州,看到了那个与他吵了一辈子的师弟。

一禅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苏御的肩膀。

那手掌,很轻,很暖。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老人,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