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出来回应王弋的人不是吏部的荀彧,也不是礼部的马日磾,而是户部的刘巴。
刘巴的经济头脑确实够强,在理解了贵金属本位的含义后立即与工部制定了官银、金的标准,并在之后的新、旧币兑换中以提前储备的大量官制金银为资本瞬间冲垮了铜钱的附加价值,让铜钱归于钱币本身的价值,还制定了多条法律稳定市场、打击私钱,几乎力挽狂澜拉回了濒临崩溃的经济。
在铜价跌入低谷时、士族忙着囤积金银时,他大肆收购了一番铜,彻底拿回了铸币权。
可以说这一年来士族被逼得下场暗杀而不敢在政策上与王弋博弈,全靠刘巴将他们给打蒙了。
眼看年节将近,户部本是最忙碌的部门之一,他理应不知道此事,不过之前王镇遇刺波及到了户部,新任命的官吏也想好好表现一下,在核算时极为认真,这才从户部的拨款中调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刘巴本就不能掺合此事,得知后就没有多问,不曾想王弋今日竟以如此姿态询问,即便他不想掺合如今也要说出来了。
见刘巴起了头,有人也表示有所耳闻,包括荀攸、荀彧以及中书省几人。
其实知道学官的人并不少,荀攸作为与王弋策划此事的人早就知道,另外几个中书省的则是部分计划的执行者,知道也是理所当然,只是王弋没想到荀彧竟然也知道了此事。
“文若,你是从何得知的?”王弋可不相信荀攸会将这件事告诉荀彧。
荀彧没有回答,苦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本奏章呈了过去。
王弋一头雾水,接过后打开看了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在场之人可以说全都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之一,但天下最聪明的人绝对不会都在这里。
王弋在篡夺袁氏声望时就有人看出端倪了,他们感觉王弋正在对世家的声望展开试探,今日是袁氏,明日很可能就是他们,有些和荀氏交好的人便希望从荀彧这里打探一些情况,也希望荀彧能够劝劝王弋不要将他们逼入绝境。
如果说土地是滋生世家的根,那么声望就是孕育世家的本。
王弋一招以商路换土地给足了世家利益,却也掐住了世家的命脉,要不然刘巴也不可能将他们轻易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今类似的情况再次重演,只有蠢货才会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世家一个个精明地如同没了毛的猴儿,怎么可能还会犯蠢?
荀彧本不想理会这些人,毕竟王弋的所有行为都是出于对一个国家的强盛,而非用于私利,他吃多了才会和王弋对着干。
可是当王弋秘密征召了一批士族子弟的小道消息传播出来后他便坐不住了,立即派人去打探消息。
荀氏毕竟是荀氏,还真让他打探出来了一些消息,不过荀氏毕竟没有参与其中,截杀学官的事情他并不知情。
荀彧得知此事后就感觉要出事,想要上书劝王弋谨慎一些,这封奏章便是谏言,内里详述了他得知的一些消息,本想着借这次机会向王弋提出建议,没想到王弋竟先提出来了。
看完之后王弋无比懊恼,士族真的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他已经全力以赴了,可士族总是能从蛛丝马迹中轻易推断出自已的计策。
“诸位应该都知道推行蒙学之事吧?”王弋将奏章放到一旁,声音极其压抑,“其实不止是蒙学,我还想推行县学和郡学,二者择蒙学忧者更进一步学习,也算是为科举铺一条路。所谓学官便是统筹三学的官员,我担心有人反对此事便以吏为名先将他们派了出去,诸位觉得如何?”
“殿下。”刘巴对此毫不在意,他只在乎财政,便率先开口,“教化万民乃是好事,只是如今这个时节户部真的拿不出银钱了,总不能让他们自筹吧?若学识夹杂了利益,日后恐怕……”
众人听完后第一个想法皆是如此,不过这话也就刘巴敢说出来,毕竟学问从第一次传播开始就已经被利益裹挟了。
“前几年规模不会太大,用不到户部拨款。日后也是由各地拨款居多,户部不会有什么压力。且此乃百年之计,郡学和县学亦不是一日可成,三五年之后等学子足够才会开设,届时可酌情制定少量学费。
这些我已仔细想过了,新政过后才会真正实行,不会给新政造成什么麻烦。”
“殿下思虑周详,臣佩服。”刘巴无话可说,只要现在不让户部出钱,怎么折腾都无所谓。
然而王弋的脸色却没有丝毫改变,看着荀彧眼中满是苦涩:“周全?一点也不周全,简直错漏百出。”
此言一出,荀彧只是有些不解,荀攸却脸色突变,皱着眉私下观察各人反应。
却听王弋继续说道:“此事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派出去的学官遭人截杀!”
“什么!”
荀氏叔侄不顾礼仪豁然起身,两人均没料到对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对视一眼,从双方的眼中都看到了震惊。
不止是他们,中书省几个参与的人更是差点吓死,不顾一切冲到王弋身前认罪,有人甚至祭起了自已九族保证自已口风严谨。
“坐吧,都坐吧。”王弋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今日将你们召来就是对你们绝对信任,旁的一些多说无益,如何解决此事才是关键。我已派督察院调查此事,但仅平原郡一路,十七人便死了十六个,只有一人侥幸得活,我心痛啊!都是忠义的良家子,只因我的疏忽却遭此劫难。唉……”
他何止是心痛,简直痛彻心扉。
十几年的努力功亏一篑的感觉可不好,他觉得自已做的这些事毫无意义,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动摇了心志,让他产生了隐退的想法。
在场之人都是混迹官场多年,早已不是曾经的愣头青,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王弋的痛点。
做为百官之首的吏部尚书,荀彧当仁不让要率先给出对策,他略一思索便说道:“殿下,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几乎是一句废话,是应对询问的万全对策。
好在荀彧所说的便是那几乎之外,从长计议真的要长。
见王弋有所不解,荀彧解释道:“据臣所知,知道此事的人不算多,没有大范围传开,殿下应该依旧手握先机。既然先机在手,不如主动出击。”
“臣附议。”荀攸立即接过话头,“殿下,我等起初策划此事时将冀州做为目标,多数学官都是派往冀州各郡县的。既然冀州反应如此之大,不如让他们反应更大一些,再派两批学官前往幽州和青州。青、幽两地一南一北,只要站稳脚跟,便可以以犄角之势策应邺城决策,一举拿下其余各地。”
荀氏叔侄的计策并不复杂,既然无法做到点突破,不如干脆拉长战线。
而且青州和幽州这两个地方非常特殊,幽州是王弋的根本,不会有什么反对,青州又遭受了数次灾难,反抗士族的情绪非常严重。
所谓的长便是如此。
不过王弋却犹豫起来,他还从两人的计策中听出了另一番意味,特别是荀攸的建议让他坚信这两个人现在的心情不会比他更好,对于破坏了自已计策的人,荀攸是动了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