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早已计划好的,去礼部的人已经定下,留下来的只有死路一条。
那么……周公瑾呢?
范宏看向周瑜,却发现周瑜也在看着他,那淡然而又讥讽的眼神不似与同僚对视,而是在看猪狗嬉耍玩闹……
这一刻,恐惧压制了惊慌,庆幸战胜了疑惑。
他忽然 觉得一切都很荒谬,为了权力面红耳赤、为了利益头破血流,一切都荒谬至极。
当朝中重臣站在了君主那一边,所有的纷争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手中仿佛握着无数丝线,随手拨动两下,丝线另一头对应的人便开始起舞,上演着各种可笑的、卑微的、亢奋的表演。
他又看了看身旁的同僚,不禁发出一阵叹息。
御史台左右中丞,他无比庆幸自已只是个左中丞,若不是上面还有人压着自已半头,他也不能确定自已平日里到底有没有动力深入各地明察暗访。
可是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够在心中坚定下来的就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发自本心的热爱、都是悲天悯人的情操,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就是见不得有人行恶。
是的,亲密的同僚已不是战友,身处同一战壕之中的战斗已变成了争夺生存空间。
他没有再理会宦官在宣读什么、没有再理会在王座上倾泄怒火的王弋,只是转头低声对那几个没有被波及的御史说:“全都住口,无论发生什么,一句话也不要说,全凭殿下安排。”
他说话并没有避讳其他人,身边的同僚诧异地看着他,想要提问时却已被人从退伍中拖了出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
苦主、人证、物证、靠山一应俱全,这件案子里无论有多少是非曲折都已经不重要了,案子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已,目的达成之后无论过程多么波澜起伏,都会被忽略。
而且郑泽还只是个证人啊,就算王弋追责他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再多的言语只能成为笑话。
御史台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此时他还不知道周芳对王弋说过什么,还沉浸在宦海凶险的怅然之中,等他彻底回过神来时王弋的怒火已经平息。
没了御史台搅风搅雨,填补礼部空缺的事情顺利被定下,范宏本以为这场揪心的朝会至此已经结束,可他不经意的一瞥却发现周瑜的脸色虽然平静,但眼神依旧严肃。
还没完吗?
范宏心中一惊,赶紧集中精神仔细聆听,生怕错过王弋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王弋当然不会就此结束,他计划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一些人?
借着盛怒之后的余威,他捅出了第二刀:“诸位可还有事奏?”
“殿下,臣有事奏。”刑部尚书田丰忽然站了出来,朗声道,“臣等刑部诸多官员历时一年编纂的《商律》已初具雏形,还望殿下审阅。”
“呈上来。”王弋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装模作样地翻开起来。
其实商律的内容他依旧早已清楚,原本上一次大朝时就应该提出来为学官做掩护,奈何里面有一条内容,他无法和田丰达成共识,便一直拖到现在。
田丰希望王弋组建一个专门执行《商律》的署衙,统管内容包括核查税收、侦缉逃税以及打击走私,王弋对此相当赞同,而且人选都是现成的,潜藏在夔音寺中那部分暂时归甄姜管的明镜司就是最好的人选。
田丰在考察过那些人的能力后没有任何异议,然而在这个署衙的归属上却和王弋产生了争执。
王弋希望在户部成立一个新的司,让那些人归户部管。
可田丰却认为户部掌控天下财富已然势大,把那些人纳入户部就相当于给户部增添了具有军事属性的部门,日后绝对会成为隐患,不如将新的司划归到刑部。
在司隶一战后刑部损失重大,王弋给刑部安排了一支独属于刑部的执法军队,新的司在刑部建立更容易管理和制衡,也说得过去。
事实上田丰的想法才是正确的,问题也不是出在到底该归哪一部统辖,而是出在后宫,出在了甄姜身上。
自从张氏的事情之后,甄姜仿佛失去自我一般不会对王弋有任何忤逆的态度,可谓予取予求,然而在这件事上甄姜却罕见地表态支持田丰。
王弋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是袁薇给出的建议用来讨好他,可他不想见到甄姜是在听了其他人的建议后才会思考,他希望甄姜能够发表自已的意见,哪怕是错的也行。
若一路互相扶持的情感最终沦落为可笑的阶级牺牲,他会非常难过的,偶尔的昏庸并非过错,直到上一次两人对佛经的争论之后他才下定决心在刑部设置一个新的司。
只是,他在王座上一边观看《商律》,一边回忆着自已与夫人的幸福生活,颈鹿将脑袋探过去一查究竟。
一年以来,在士族雄厚的家底运作下,一座座工坊拔地而起,他们早就知道工坊早晚有规范管理的那一天,起初他们都是按照甄姜的工坊为模板建造和运营的,
但是甄姜身后有王弋支招,本身的财力更是一眼望不到边,她能给予工人的待遇是其他人给不了的。
为了竞争,有些人开始不再对外招收成熟的工人,而是招收不要钱的学徒,并且极尽压榨这些学徒,闹出的人命官司可不少,他们希望《商律》之中不要涉及这些,只要单纯规定税收就好了。
当然,也有人看到了荀氏等大家族的做法,咬着牙还在坚持,奈何他们的财力终究有限,他们希望《商律》能限制恶意竞争。
利益从来是你多一口,我便少一口。
竞争之中只有吃了好处和吃亏的人,没有中间选项。
大殿之中虽然还保持着安静,但一场风暴逐渐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