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人娘子竟然来到了阴间!
勾魂使者欲将娘子引到阎王面前,娘子哀戚落泪不肯走,勾魂使者见她有功德加身是个十世大善人,觉得她确实命不该亡,便好心问了问她为何哭泣。
娘子将自已的遭遇一一说出来,勾魂使者大惊,越听越生气,也越听越觉得不对,当即回禀阎王。
查出原来有地府逃出去的恶鬼转世成人,为了掩盖自已的行踪,盗取了娘子十世善人的气运,还故意迫害她,才使得她落入如此境地。
勾魂使者当即要引娘子回魂,去收了那个正当着本朝宰相的恶鬼,可娘子却坐在地上斗志全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把台下观者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甚至有人想,干脆让这个娘子死了算了。
而就在所有人觉得还得勾魂使者一番劝,娘子才肯回人间斗恶鬼的时候,勾魂使者直接劈头盖脸把娘子一顿骂,一脚踹开娘子自已附身娘子,回人间替娘子斗鬼去了!
这转折把台下观众看得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但很快,噼里啪啦一阵掌声。
“好!”
“骂得好!”
“使者威武!”
只见勾魂使者到了人间后那是左踢无良父男,右踹阴险小郎,更是直接将那位黑心友人的魂勾入地府里,让她吃尽了地府百般折磨,鬼哭狼嚎地向使者求饶。
台下掌声轰动,一声声叫“好”声险些将戏台掀翻。
如果说刚才一次又一次的受气是在给这些观者的心中点火添柴加油,那此刻使者的复仇就是酣畅淋漓的一场雪水!直接把人淋得身心舒畅,满胸膛的郁气全都呼了出去。
而台上,那威武霸气的使者一拂衣袖冷哼一声大步踏入官府,不仅状告友人冒名顶替拿回了自已的身份,还在府衙中与那恶鬼宰相精彩斗法,将那恶鬼宰相骂得、斗得无地自容。
最后皇帝赶来,踹开那与恶鬼宰相串通好的京城知府,一拍板,彻底定了恶鬼宰相的罪。
而这一出“孝子回魂告宰相”的戏,也定格在了勾魂使者拘着恶鬼宰相回阴间,临行前交代举人娘子往后在与人为善的同时,也切不可无防人之心的温馨场面中落幕了。
看到那善良却过于懦弱的举人娘子将勾魂使者的相供在家中日日上香,不少人心里对这娘子的气也渐渐散了。
性格虽软,但到底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娘子啊。
……
姬隐在宫中陪着皇帝看完了这场近来火遍整个京城的戏。
他沉默许久后,看向身侧的皇帝。
皇帝还有些意犹未尽:“朕的戏份未免也太少了些,分明可以让朕坐堂惩戒那几个恶人的嘛。”她可是也被那几个恶人气得不轻呢。
姬隐垂眸盯着地砖上的纹路。
良久,他还是开口说了一句:“人间并无勾魂使者,若真有这样一个举人娘子为报母仇进京告状……届时能帮娘子出气的,就只有母皇了。”
姬衡笑了笑,深邃紫眸中的情绪耐人寻味:“那朕就等着那一日了。”
……
回到公子府时,已过黄昏。
姬隐从马车上走下,回自已院里。
却在路上远远瞧见一道小童身影跑过。
姬隐多看了两眼,虽有疑惑但也并未放在心上。兴许是府中哪个仆从的孩子吧……
只是次日,姬隐坐在池边看着鱼儿争食时,又瞧见假山草丛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灵息喝了一声,“谁在那里?”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顿时停了。
灵息皱眉,干脆走过去,从那草丛后揪出来一个穿着蓝白衣衫的小童。
小童约莫三四岁,生得唇红齿白肉嘟嘟的,一双漆黑的猫儿眼尤其明亮。
只是这会被灵息揪出来后她就不敢动了,低着脑袋有些怯懦,被推到了姬隐面前也揪着袖子不敢说话。
姬隐拂去她头顶沾着的草叶,“你是谁家的孩子?”
轻和的嗓音让小童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忙低下脑袋,好一会,嗫嚅出一个:“唐……”
姬隐微愣了愣,“……你想吃糖吗?”
小童立马点了点头,但反应过来,又忙摇起脑袋:“我……我是唐家的孩子……”
唐家的孩子?哪来的唐……
姬隐的视线蓦然滞住了。
他怔怔看着面前约莫三岁大的孩童,思绪有一瞬的空白。
好像又被拽回了那一场雪里。
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眼前尽是刺目的苍茫的雪。
所有的苦痛,所有的仇恨……所有一切一切,都卷在那一场雪中。
那好似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雪。
他的唇瓣上下交碰了很多次,可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只是看着面前的孩子,细细地看着她的脸,看她的眉毛,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子,试图从这个孩子的脸上看出每一处与她相似的地方。
最后。
姬隐笑了,只是笑得像是哭一样,冰冷的指腹轻柔抚过孩童的脸庞,他沙哑着说:“你很像她……”
小童的表情变得更慌张了。
显然她完全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露出这么难过的神情。
眼睛一亮,她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人,忙挥手:“阿爹!”
姬隐侧头。
谢琼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小童也飞奔着朝谢琼跑去,谢琼一把接住了她,又似乎是觉得不太好意思,隔得远远地,朝他行了一礼。
姬隐静静看着父子二人的身影远去。
只是……
他忍不住想。
他克制不住地想。
酸意熏染鼻尖,涩意聚集在面颊的两旁,他看不清那父子二人的身影了。
他只是想。
如果他和她的那个孩子可以生下来……会不会也长得很像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