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场由特区商务部牵头、名为“特区资源产业可持续发展与规范化经营”的实地考察活动悄然成行。十余位来自不同矿区、林场的中小头人或其代表,怀着各种心思,登上了前往岩鹏锡矿区的车队。岩鹏果然“配合”,亲自接待,带领参观焕然一新的矿场办公区、严格的安全检查流程、以及正在安装的环保处理设施。在座谈中,他侃侃而谈,将自己包装成“顺应特区发展大势、敢于吃螃蟹的先行者”,大谈与特区合作后,如何解决了长期困扰的运输难题,如何获得了稳定的加工订单,如何避免了以往与各路势力周旋的麻烦和风险,虽然“短期内规矩多了些,利润空间看似被压缩”,但“长远看,生意做得安稳,睡得踏实,而且跟着特区走,未来的机会更大”。他的话半真半假,但配合着实实在在的矿区变化和特区商务官员偶尔补充的政策解读,颇具说服力。
考察结束后,车队转往玛漂的莫西沙示范矿。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井井有条的采掘面,干净整洁的工人生活区,醒目的安全警示和操作规范,以及刚刚张贴出来的、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工人薪酬福利公示栏。玛漂亲自讲解,没有太多煽情,只摆数据、讲事实、展示改造前后的对比照片。工人们虽然沉默,但眼神中的安定感,与参观者以往见到的矿工麻木或惶恐的神情截然不同。
参观者的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有人私下嘀咕:“看来特区这次是玩真的……岩鹏那老狐狸都下水了。”“玛漂夫人这矿弄得是像个样子,工人气色都不一样。”“要是真能像他们说的,以后不用天天打点各路神仙,安安稳稳分钱,倒也不是不能谈……”
趁热打铁,王猛主持了座谈会,关翡亲自出席,但只做了简短开场,便将舞台交给商务部的政策专家和法务顾问,详细解读正在酝酿中的各项优惠政策和不同合作模式。关翡坐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捕捉着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疑虑、盘算、心动、担忧。
会后,果真有几位态度松动,表示愿意进一步接触,了解具体条款。当然,也有几人依然态度暧昧,或直接表示需要“回去和兄弟们商量”。关翡并不急于求成,让王猛逐一跟进,保持接触。
然而,就在矿区这边刚出现一丝转机之时,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暗箭,猝然射至。
这次的目标,不是关翡直接推动的政改,也不是资源整合,而是特区目前最重要的现金牛和形象工程,边境贸易与物流通道。
一个闷热的下午,王猛急匆匆地敲开关翡办公室的门,脸色十分难看。
“关总,出事了,木姐口岸那边,我们三家最大的边贸公司,同一时间被骠国中央税务局派驻的稽查组盯上了,理由是‘涉嫌巨额走私、偷逃关税’,账户被冻结,货场被查封,负责人被带走问话!动作非常突然,而且针对性极强。”
木姐口岸,是第五特区与滇南最重要的陆路通道,特区近半的合法跨境贸易和物流由此经过。那三家边贸公司,表面上由不同的本地商人控股,实则都与特区管委会、特别是杨龙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是特区财政的重要来源之一,也是维系与内地经济血脉的关键节点。
关翡瞳孔微缩:“中央税务局?他们往常不是只盯着仰光、曼德勒那些大公司吗?怎么突然对边境上的企业这么‘上心’?手续齐全吗?我们的人事先没得到任何风声?”
“手续看起来齐全,稽查令上有中央税务局和边境事务部的联合签章。我们安排在口岸和仰光的人,事先完全没有预警,对方这次保密工作做得极好,行动也非常迅速。”王猛语气急促,“更麻烦的是,对方查扣的所谓‘证据’里,有一些涉及……以往一些不太规范的交易记录,还有与特区某些官员的‘特殊往来’凭证。虽然很多是陈年旧账,或者模糊的间接证据,但一旦被捅出来,会很被动。而且,他们选择的时机很刁钻,正是特斯拉工厂投产,大量零配件和原材料需要通过口岸进出的时候。”
关翡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绝非普通的税务稽查。中央层面突然对特区核心财源动手,背后必然有更深的政治算计和势力推动。是谁在发力?是仰光方面某些对特区坐大不满的派系?还是与苏明等人勾连的外部势力,通过上层关系施压?或者是两者合力?
“杨司令知道了吗?”关翡问。
“已经第一时间汇报了。司令很震怒,已经亲自打电话给仰光的老关系询问,但目前还没有明确回复。”王猛答道,“司令让我们这边也赶紧想办法,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查下去,否则特区面子丢尽,财路也被掐断。”
关翡走到窗前,望着瓦城燥热的街道。特斯拉工厂的光晕在远天闪烁。这记闷棍,打在特区的经济命脉上,也打在杨龙最看重的面子和钱袋子上。处理不好,不仅改革事业可能因财政危机而停滞,杨龙对他的信任和支持也可能大打折扣。
“李刚,”他转身,“立刻动用所有高层情报渠道,不惜代价,查清楚这次稽查行动的真正背景和主导者。我要知道是哪个派系在推动,背后有没有我们‘老朋友’的影子。重点是苏明、吴山达近期的异常资金流动和与仰光方面的联络记录。”
“王猛,”他继续部署,“你亲自去一趟木姐,以特区商务部的名义,与稽查组接触。态度要配合,但立场要强硬。质疑他们选择性执法的动机,要求提供明确的违法证据和法律依据,强调特区企业对地方经济和边境稳定的重要贡献,并暗示此事可能影响特斯拉供应链和双边贸易。同时,秘密接触那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家属,稳住他们,告诉他们特区正在全力解决,让他们不要乱说话,特别是不能牵扯出与司令府相关的敏感信息。”
“另外,”关翡眼中寒光一闪,“通知我们在仰光的‘朋友’,适当的时候,可以放点风出去。比如,中央某些部门为了内部斗争,不惜破坏边境稳定、打击合法经营企业,甚至可能影响重要的国际合作项目。把水搅浑一点。”
王猛和李刚领命而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关翡一人。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压力沿着脊椎攀升。这不再是基层的勾心斗角,也不是商业利益的争夺,而是上升到了更高层面的政治博弈。对手隐藏在骠国官僚体系的迷雾之后,借用了国家机器的力量,直指特区最脆弱的软肋,历史原罪和灰色利益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