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第一次真正理解囡囡说的“穴位”,是在第七天的下午。
那天他照例去研究院的中医科找她。穿过走廊时,他看见囡囡正站在一张治疗床边,面前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右腿蜷着,膝盖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囡囡的手指按在老太太的膝盖周围,一边按一边问:“这里疼吗?”
老太太皱着眉,点头。
囡囡的手指换了个位置,又问:“这里呢?”
老太太的眉头松了一些:“有一点,但不那么疼。”
囡囡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根银针。
詹姆斯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那根针慢慢地刺进老太太的皮肤。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那是他作为西医的本能反应,看见针就想到感染,想到刺破血管,想到一切可能出错的环节。
但老太太没有叫。她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呼吸平稳。
囡囡又拿起第二根针,刺在另一个位置。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十分钟后,老太太的膝盖周围密密麻麻地扎了十几根针,像一只银色的刺猬。
囡囡直起腰,转头看见詹姆斯站在门口。
“老詹,进来啊。”
詹姆斯走过去,站在治疗床边,盯着那些针看。
“这是……针灸?”
囡囡点了点头。
“对。她这是老寒腿,西医叫骨性关节炎。关节腔里没润滑液了,骨头磨骨头,能不疼吗?”
詹姆斯说:“那这些针能干什么?”
囡囡说:“刺激穴位,疏通经络,让气血过去。气血过去了,炎症就能消一部分,疼痛就能减轻。至于能不能让关节液再生……”
她想了想。
“得看她的体质。有的人效果好,有的人一般。”
詹姆斯弯下腰,仔细看那些针。针很细,比他在美国见过的针灸针还要细一些。扎进去的地方,皮肤微微泛红,但没有出血,没有红肿,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囡囡,你说的‘穴位’,到底长什么样?解剖学上对应什么结构?”
囡囡看着他,笑了。
“老詹,你这个问题,我问过我爷爷。”
詹姆斯说:“他怎么回答?”
囡囡说:“他说,穴位不是长什么样的问题,是‘反应点’的问题。就像你西医做理疗,热敷、电刺激、超声波,不也是往一个地方使劲吗?你们说不清为什么那个地方有效,但你们知道有效。穴位也一样。”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自己在哈佛的同事,有一个专门做疼痛研究的。那个人做过一个实验,用超声波刺激特定的神经节点,能明显缓解慢性疼痛。原理是什么?说不清。但效果是实的。
也许,这个“穴位”,和那个“神经节点”,说的是同一回事。
二十分钟后,囡囡拔掉了针。
老太太慢慢坐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
她愣住了。
“小刀医生,这……不疼了?”
囡囡说:“暂时不疼了。要坚持。一周三次,配合吃药,慢慢养。”
老太太下了床,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腿,眼眶红了。
“半年了……我半年没这么走过路了……”
囡囡拍了拍她的手。
“回去少沾凉水,按时来扎针。会好的。”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詹姆斯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太太走路的背影——虽然还是有点跛,但比刚进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治过的那些关节炎病人。他能给他们的,是止痛药,是关节腔注射玻璃酸钠,是最后的手术置换。每一步都有用,但每一步都在加重那个“治疗”的负担。
而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只用了几根针,就让一个老太太走了半年的第一步。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詹姆斯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针,那些穴位,那些说不清的道理。
他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查针灸的现代研究,查穴位的解剖学基础,查针刺的神经生理机制。他发现,这方面的研究其实不少,而且很多是正经的SCI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