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缕浓黑到极致、吸噬光线的发丝,从时间鬼低垂的红盖头边缘悄然渗出。
它们不像发,像有独立意识的黑色活物,又像时间裂缝流淌的污秽。无声无息,却带冻结思维的恐怖,蜿蜒袭向季礼低下的头颅。
速度快越想象,可在视觉上看起来却又像是格外缓慢,让人有一种无法预判、无法躲过的压迫感,这与常规的、低级的长发绞杀区别极大。
季礼的精神高度凝聚,如绷到极致的弦,他在心头计算着黑发的轨迹,自己的姿势,趴在肩头蔓过后脑的那只手。
第一缕黑发,如同毒蛇一般明明轨迹很慢,可却带着穿透空气的声响,率先触碰到了的是季礼的长发。
而季礼的身子猛地向下一压,这是那黑发带来的压力,但他的后脑只感受到了阴冷与压迫,并无明显的刺痛。
成立!
这触感预示着季礼的设想绝对可以成立,由于仪式正在进行,时间鬼率先触碰到的不是他,而是代表着仪式本身的鬼手。
季礼的余光,正能瞥见地上自己那长长的影子,而在其身旁,浓密的黑发像是一根根细蛇,开始了缠绕。
而那趴在自己身上的鬼手,开始颤动,开始挣扎,直到它的投影,快速被那些长发所淹没。
即将对它完成吞并,却又没有完全完成的那一瞬间,季礼的背后猛地压力减轻了三份,这是一个讯号。
冰冷僵硬、附骨之疽般的触感,连同其地面投影,被“覆盖”或“擦除”,骤然消失!
力量差让身体失衡前倾,幸好季礼早有准备,强行遏制倒下趋势,一直隐于喜服袖口下的右手以最快速度抽出,提出了那根青丝。
而当这根与时间鬼的看似相仿,却又完全不同的青丝出现后,它竟毫无预兆地直奔季礼的左眼。
他心头大惊,然而预想的剧痛未至,取而代之的是奇异、带强烈穿透感的寒意,顺眼球瞬间弥漫大半个头颅。
同时,已扑至眼前、距口鼻眼球仅毫厘的浓密黑发,像撞上无形绝对垒,骤然停滞!
不,不止停滞。
季礼右眼视野发生了可怕的剧变,那视野中的殷红地毯,乃至灰突突的地面,火光中摇晃的喜堂,全都出现变化。
一幅破碎重迭影像:
一只苍白浮肿、指甲漆黑的左手,被那根青丝从虚空中贯穿、钉死!
同时,一直趴在自己右肩的手掌,开始了颤动,并逐步有了消失的迹象。
左眼黑暗,右眼光明,两者变换间,几乎终于窥探到了可怕的真相。
鬼手,原来有两只,构成了完整的一双手,这个仪式、这个喜堂,实际上就是一个有关“遮眼”的故事。
当季礼踏入正房,即喜堂的那一刻,他就被一双手按住了。
他的左眼,被结界所化的一只左手所遮住,让他看到了喜堂的种种,也彻底融入了仪式之中;
他的右肩,被结界所化的一只右手所按住,让他被迫执行喜堂的仪式,完成所谓的“三拜”。
单独破解任何一个,均是无用,甚至季礼都没有力量去破解任何一个。
反而是由于上一次,他触碰到了结界的边缘,导致了结界出现松动,时间鬼露出了身形,且有能力对它进行杀戮。
从而给了一个天赐良机——利用时间鬼破开了按住自己的右手。
同时,因为鬼新娘所送青丝的机会,它帮助自己破开了遮眼的左手。
两只联系千丝万缕却立场截然不同的“新娘”,各用了类似又迥异的发丝,分别“帮”季礼破开了左右两只手的结界!
以此为突破口,整个精心构筑、以虚假喜庆哀悼场面为表皮的灵异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嚓……”
细密清晰的碎裂声,非来自耳,而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在灵魂层面寸寸崩解。
当遮眼被解除后,眼前景象开始剧烈晃动、扭曲、剥。
僵硬咧笑、色彩鲜艳的纸人,油彩迅速斑驳褪色,身体干瘪萎缩,化墙角一堆沾尘蛛网的破烂纸片。
燃烧跳动的龙凤烛,火苗诡异地拉长、扭曲,噗一声彻底熄灭,露出里面早已霉烂发黑的灯芯和干涸龟裂的蜡油。
脚下柔软猩红的地毯,颜色急速暗淡,表面寸寸龟裂,然后如风化般碎裂成粉,露出下方冰冷潮湿、布满墨绿青苔和深色污渍的坑洼青石板。
头顶悬挂的鲜艳“囍”字与惨白挽联,同时剥、碎裂,变纷纷扬扬纸屑,未地便已腐朽成灰……
短短几息,强行糅合喜庆与哀悼、却处处透着虚假僵硬的仪式场景,彻底崩塌消散。
腐朽气息,夹杂尘土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季礼站在冰冷青石板上,身上刺眼红袍不知何时已恢复原本黑衣的晦暗,脖颈后那附骨之疽般的冰冷触感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