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历四月四,宜祭祀。
花虎子认亲宴还没有将日子定下来,一年一度的春祭倒是如期而至。
荣升为正六品侍讲的宋沛年今日同翰林学士一起随行昭帝左右,担记录之责。
当然,宋沛年同其余两位侍讲也只是一个充人数的,翰林学士才是主执笔的那位。
昭帝一身明黄十二章纹袍在晨曦的映照下流转暗光,身后是看不到尾的仪仗。
禁卫军执戟肃立,礼部尚书手捧玉圭,翰林学士持记事板紧随其后,宋沛年又则紧紧跟在翰林学士的身侧。
先祭天地,再祭祖宗牌位。
祭坛前,祭品已按礼制陈列,云烟从青铜鼎中袅袅升起。
随着礼部尚书的一声‘吉时到’,昭帝行至祭坛中央拜礼,百官俯伏。
一侧的翰林学士垂首快速记录,“帝祭祀,诏告天下风调雨顺。”
宋沛年有样学样,快速在纸上写写画画。
天地已祭完,一行人又穿过一阶更比一阶更高的白玉台阶祭昭帝历代祖宗。
昭帝行至最前方,迈步入堂时正好踢上了脚下的门阶,手掌高的门阶就那样断成了两半。
一半还破裂在原处,另一半被踢至了一边。
亲眼目睹全程的宋沛年不禁瞪大了眼睛,这门阶质量这么差的?
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小插曲,哪想到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缓缓响起,“这门阶百余年都没有坏过,怎就皇上来祭祀就坏了?”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昭帝面色控制不住变得铁青,眼里也似乎蕴藏着风暴。
本来祭祀这么庄重的时刻自已踢坏了门阶就烦,这老不死的还在这儿风凉话,改天老子就让你滚下台。
宋沛年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正是传闻中前几日同昭帝在朝上争吵的章丞相。
两人一个想要推行新政,一个联合部下臣子压着昭帝不许推行新政,现在二人正在打机锋呢。
宋沛年微微思索——
嗯,可以上。
就当是看在那日送来的徽墨和端砚的面子上吧。
于是乎,在满堂寂静之下,昭帝下不来台时,站在昭帝身后的宋沛年却没来由笑出声,“可不是嘛,这老东西早不坏晚不坏,偏在这‘使’坏,故意在这儿等着陷害咱皇上呢。”
明明是笑着说的话,可传入众人的耳中却莫名感到阴阳怪气。
尤其是他将‘老东西’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章丞相刚刚悠然自得的神色瞬间变换,说谁老东西呢?!
宋沛年故意不去看章丞相那张格外铁青的脸,又往前走了几步,一脚将那半截门阶踢走,又朝昭帝微微躬腰行礼,“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正好没这挡路的,皇上你这路走得更顺。”
章丞相冰冷的目光落在宋沛年身上,周围的官员们全都大气不敢喘,谁都没想到宋沛年他会突然站出来,还帮着昭帝明晃晃内涵章丞相。
昭帝微微颔首,面上微霁,不愧是自已看中的臣子,有事儿他是真上,有忙他是真帮啊,哪像别的臣子眼睁睁看着那个姓章的老不死欺负他,却全都在那儿杵着装瞎装聋。
宋沛年侧身退后,又朝昭帝身边的大内侍温和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公公,这门阶确实该换了。”
昭帝心有所感,这宋爱卿说得对,是时候天破王凉了。
大内侍也是个人精,顺着宋沛年的话点头哈腰道,“宋大人您说的对,改明儿我就让匠人将这门阶给换了。”
说着又拉长了调子,意有所指,“毕竟这现如今啊,可是新天地咯,哪还能让这该死的旧门阶挡路。”
一番话下来,昭帝面上的表情由阴转晴,微微侧眸冲章丞相轻轻冷哼了一声。
老不死的还当是他父皇在位的时候呢,他可不像他父皇能被你们几个当软柿子捏,全都给他等着吧。
章丞相哪里听不懂宋沛年同大内侍此刻在明涵他,偏偏他还不能搭话,这一搭话,不就证明了他是故意让昭帝下不了台?
再者,他也拉不下脸同一个六品小官和一个内侍争辩,太丢脸了,也太拉低他的档次了。
不过也不妨碍他丢给宋沛年一个冰冷的眼神,宋沛年装瞎表示看不见,却也十分诚恳地小步往昭帝那边挪了挪。
有什么事去和我的老板说吧,我没空。
昭帝看着宋沛年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禁抽了抽嘴角,刚刚不是挺能的吗?现在又知道怕了?
算了,自已看中的臣子,他护着他就是了。
一场祭祀收尾,宋沛年在翰林院刚刚升起来的‘人气’,再次跌落谷底,又没了同他主动说话的人。
甚至还有的同僚在与他视线交汇之际快速将视线投向一边,生怕宋沛年寻上来同他们搭话。
宋沛年很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吧,他都能理解。
他是真的能理解,人的本质皆是趋利避害,这官场上又不是各个都有后台,只要还待在官场上的,身上有点棱角的早就被磨的溜光圆润了。
再者,就算不为自已着想,也得为身后的九族着想。
于是在昭帝将宋沛年调入吏部担任郎中时,翰林院的同僚在与他寒暄贺喜时,宋沛年依旧笑脸相迎,礼数周到,就连对待张修撰也依旧如此。
不过半月,宋沛年一连调换几次,次次高升,这次换的还是手握实权的位子,谁都能看得出他此刻是‘天子宠信’。
宋沛年对此深深叹息,以后想要低调猥琐发育,难了。
同升职一同到来的还有无数棘手的差事,宋沛年每日忙得昏天黑地,都没有心思干别的事儿了。
每天一沾枕头两眼一闭就是睡,堪比日行十万公里的效果。
也因为有宋沛年这个例子在,不少长久郁郁不得志的官员也起了歪心思,纷纷给昭帝拍起了马屁,甚至为了昭帝同章丞相等人对着干。
宋沛年还没有来得及祝他们好运,就听闻那些臣子全都‘陨落’了。
有的被昭帝发落了,有的则被贴脸开大的章丞相等人执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