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同理心,所以希望他们不要悲伤,也不要有值得悲伤的事情发生,这是自然而然的感情。但是作为‘王者’,去计算其中的利益得失,去衡量那些人‘重要’,那些人应该被放弃,这种精明于算计的为君之道,远远称不上道德,更不能称之为仁。”
周培毅的话让初代神子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一样说着,“我以为,我成为王,这一切就会愈合。我以为,当我拥有了无数家人,与无数女人生下无数个孩子,征服无数王国,让无数贵族在我的面前臣服,在整个世界都书写属于我的丰碑和故事,我就可以填补这份空虚。我错了,我错了。”
他抬起头,用那双苍老的眼睛,看向周培毅:“我曾在东征的路途中偶遇一个妇人,那是个不起眼的女人,年纪轻轻,但鬓角已生华发。在伊洛波,这样的女人不在少数,我起初并不在意。
“那个女人是诸多为我东征大军提供衣食的妇人之一,我的军队,在克劳狄乌斯的治下还算是军纪严明,会用货真价实的金币与当地人交易,所以常常有人用劳动和食物来换取钱财。
“那个女人,我还记得她,因为她刚刚失去了她年幼的儿子。据她说,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有一头黑色的浓密的卷发,黑得发亮的眼睛,年纪很小很瘦弱,但已经可以为家人负担工作,给城里的贵族做些牧羊的活计。
“但那个不幸的孩子,在牧羊的时候,不慎跌落到了深渊之中,就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女人说起这个故事,眼含热泪,但那些粗鲁的兵士,只当是她为了拒绝在军中过夜,编出了这么一个凄惨的故事。有些还算大方的,给她几个铜板,而更多人,不过是意兴阑珊地去寻求其他女人的青睐。
“等大军完成了东征再回到这个村落的时候,我没有再见到那个女人,就像是这个世界大部分人,我都只会看到那一面。
“我听到了这个故事,记住了这个故事,可最初的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心里已经被战争填满,容不下这么一个小小的故事,容不下一个不起眼的女人和她悲惨的身世。
“可这个故事在我记忆里留存了这么久,这么久,甚至陪伴我走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我依然记得那个女人的脸,记得她说起自己儿子的时候,悲伤的哭泣。
“如今我明白了,那个女人,她是别人的母亲,就像我,是我母亲的儿子。那个孩子和我那么像,就像她,和我母亲那么像。
“如果真的有神明,有宿命,那我没有被天启所触动,我忽视了这样一位母亲,我忽视了我所在的时代千千万万个母亲,千千万万个儿子,我把他们当做工具和数字一样派上了战场,幻想着用金币弥合她们内心的空洞,以为自己创下了不世功勋,就已经被称之为伟大,被人铭记。是我错了。
“我内心的这个空洞,它没有被填补。因为我忽视了你所说的,其他人的感情。那些因为我而造成的遗憾,我创造的悲伤,它们在看着我,谴责我,愤怒于我明明可以做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他紧紧盯着周培毅,无比悲伤,但没有流泪。角落里那个啜泣的孩子,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周培毅自己也听不见。
“你还能做些什么,你和我不同,孩子,你和我不同。”初代神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