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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两相结合,那等到后人写起历史总结的时候,还不得提一句: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担任海军部第二秘书期间,以其远见卓识,将科学化造船理论与海军电报系统并列为皇家海军迈向现代化的两大基石。
「得抓紧————得抓紧找两条船海试,看看能不能和这条公式对上————」因曼教授喃喃自语道:「对了,阿尔比恩号,亚瑟爵士,不如就用还没下水的阿尔比恩号试验吧?」
亚瑟抬起手,打断了因曼:「何必找两条真船海试呢?」
因曼一愣,弗劳德也转过头来看他。
亚瑟强压著心中的兴奋之情,淡淡的开口道:「弗劳德先生,从公式来看,只要保持这个无量纲数相等,小船模上的阻力就可以直接换算到大船上,对吗?」
弗劳德连连点头道:「是的,爵士,这正是我的推导。」
「那反过来呢?」亚瑟抬起烟斗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我们何必要等阿尔比恩号下水再去做试验?如果这个原理成立,我们完全可以把阿尔比恩号按比例缩小,做成三英尺或者六英尺的模型,先在水池里跑一遍,算出它的阻力曲线。如果不够理想,就修改模型,重跑一遍,直到船型的航速令我们满意为止。如此一来,不仅经济,而且高效。」
弗劳德张了张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因曼教授握著笔的手也僵在半空,他是个老造船人,思维还停留在「先造出来再试航」的旧路径上,以致于如此简单的方法都没有第一时间想到。
「水池试验————」因曼低声重复了一遍:「用一个等比例缩小的模型,替代真船完成设计方案的验证?」
「正是。」亚瑟开口道:「教授,您想想看,一艘战列舰,如果造出来再试航,等到发现问题,我们能动工的地方就极其有限了。但如果是模型,船头肥了削船头,船尾瘦了补船尾,试一百次,也不过是换一百个模型。等模型在水池里跑出了最优线型,再去铺真船的龙骨。」
「爵士,您说的————您说的完全可行!」弗劳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只要有一条足够长、足够精确的水池,装上匀速拖电装置和精密测力计,我们就能在模型上模拟所有航速下的状态。而且————」
亚瑟接过话头道:「而且每次试验的成本,不过是一池子水和一个模型的价钱。」
说到这里,亚瑟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他转向因曼,开口问道:「不过,教授,这套方法要落地,总得有个能动手的地方。朴茨茅斯这边,有没有能做这种试验的场地?」
因曼先是一愣,旋即苦笑道:「爵士,您这一问,倒是问著了。其实,原先————是有的。」
「原先?」
「朴茨茅斯船舶建造学校。」因曼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那里头有一套拖曳水池的雏形设备,虽说简陋,但原理上————和弗劳德先生设想的相差不远。
他们还攒了一批不同线型的船模,木头的,做工很精细,都是给学生上课时用的。我记得有一位老教师,叫格雷戈里,带著学生们在那条水池里做过阻力对比试验,不过————那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亚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现在呢?」
因曼转过头来,看著他,摊了摊手:「学校关停了。七年前,海军部预算审查委员会以理论与实务脱节,占用基地用地」为由,把学校的拨款砍掉了。校舍被港务局改成了仓库,那条水池————大概已经填平了吧。至于格雷戈里先生手制的那些船模————」
因曼苦笑了一声:「据说被当作柴火,烧掉了。」
站在一旁的弗劳德,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而亚瑟的脸色则与他相反,这位海军部第二秘书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在窗台上轻轻磕了两下:「亨利。」
候在不远处的布莱克威尔闻言赶忙上前道:「爵士?」
「记下来。」亚瑟划亮火柴,在跳动的火光里点燃烟斗,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回到伦敦以后,我要在委员会上提出几项动议。」
亚瑟的话还没说完,布莱克威尔的笔尖已经在随身携带的备忘录上飞快地移动了起来。
亚瑟继续道:「第一,恢复朴茨茅斯船舶建造学校的教学功能,培养具备现代科学素养的船匠与设计师。第二,在校园内建造一条————不,是三条,符合威廉·弗劳德先生规范的拖曳试验水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将上述计划列入海军部年度预算案,由皇家海军科学委员会负责评估,海军部第二秘书协调推进。」
笔尖沙沙的划过备忘录的纸张,看得弗劳德激动万分、因曼心潮澎湃。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将备忘录撕下来,双手呈递给亚瑟过目。
亚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内袋。
「弗劳德先生。」
弗劳德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爵士。」
亚瑟郑重其事道:「你这篇论文,推导严密,结论清晰,我和因曼教授都找不出问题。说实话,我在白厅待了这些年,能让我当场就想推进落地的东西,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弗劳德闻言血气上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谦辞。
但亚瑟抬起烟斗,示意他先别急著开口:「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来,弗劳德刚刚涌上来的那点热气,顿时被生生按住了。
「正是因为这篇东西分量太重,我才要请求你做一件不那么痛快的事。」亚瑟看著他的眼睛,不容置疑道:「在这套方法被皇家海军正式验证、纳入设计规范之前,我希望你先不要在刊物上发表。」
此话一出,弗劳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一沉。
对于弗劳德的反应,亚瑟看得分明,他虽然只是个自然哲学界的二流子,但由于这些年经常出入各种实验室,因此他对这些年轻研究者的心态再了解不过了。
弗劳德肯定一早就在心里盘算过这篇论文的去处了,也许是《自然》,也许是《爱丁堡皇家学会会刊》,也许是《英国自然哲学年鉴》,因为这就是一位年轻科学家出人头地的最快途径。
出了成果却不让他发表,这实在是有些反人性。
因曼教授站在一旁,但却只是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他是过来人,知道一篇论文被压下来,对学者意味著什么。
但是没办法,眼下他有求于亚瑟,船舶建造学校重启的事情,可全都挂在这位第二秘书身上呢。
半晌,弗劳德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神里难掩失望:「爵士,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亚瑟吐出一口烟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一旦发表,全欧洲都会看到它。巴黎会看到,圣彼得堡会看到,当然,维也纳也会看到。因此,我不希望在皇家海军还没用上这套方法的时候,法国人的造船厂就已经照著公式开池子了。」
这个理由太实在了,实在到弗劳德没法反驳,甚至没法生出怨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爵士。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我接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藏在桌下的手,仍然绞在一起。
亚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忽然又开了口:「不过————弗劳德先生,我不让你发表,不代表我想让这篇论文从此锁在抽屉里。」
弗劳德愣了一下,旋即猛地抬起头。
「我说的是先不要在刊物上发表。」亚瑟用烟斗柄点了点他的胸口:「但这不代表你不能把它拿到该用的地方去用。那条拖电水池的设计方案、模型试验的操作规范、向造船厂出具的水动力评估报告,这些以后都要署你威廉·弗劳德的名字。」
弗劳德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亚瑟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海军测量局那边,新上任的托马斯·黑斯廷斯局长前几天跟我抱怨过,说是局里虽然人才济济,但唯独缺一个能从流体力学层面把船舶性能评估体系搭起来的人。你要是愿意,等水池的图纸交上来以后,不妨去测量局挂个职。」
弗劳德猛地睁大了眼睛:「爵士————您是说————我没————抱歉,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
「你当然想不到。」亚瑟笑了一声,那笑容带著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你写这篇论文的时候,大概只是想著发一篇期刊文章,拿个什么奖章,然后寻个大学找份教职,对吧?」
弗劳德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抱歉,爵士。」
亚瑟笑著冲他伸出了手:「弗劳德先生,一个能把纳维-黑斯廷斯方程组用到造船上去的人,值得一份期刊,但他更值得一份引领英国造船业的工作。海军测量局那边,我去谈。薪俸级别,我去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拿著你的公式,把不列颠所有新造战舰的线型,一条一条的算清楚。」
弗劳德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站直了身体,握住了亚瑟的手:「是,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