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族人簇拥,没有盟友声援,甚至连一个像样的随从都没有(除了自己这个假冒的)。她坐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却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这份沉默的隐忍,背后是何等的心境?是真正的毫不在意,还是将所有的锋芒与痛楚都深埋心底?
长凌想起她为自己解开衣带时的专注,想起她在妆镜前描绘自己眉眼时的认真,甚至想起她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和更莫名其妙的怒气……那些看似难以理解的举动,此刻在这充斥着恶意与嘲笑的环境中,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绛是因为要带自己来寻找同伴,才不得不踏入这龙潭虎穴,忍受这些屈辱吗?长凌不确定,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藤蔓般缠绕上来。
看着绛挺直却孤单的背影,长凌心中那堵坚冰筑成的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陌生的、混合着不忍与些许歉疚的情绪,悄然滋生。她甚至产生了一股冲动,想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来堵住那些肮脏的嘴,打碎那些恶意的笑容。
但她强行按捺住了,理智告诉长凌,这里不是人界,不是她能掌控的场合。贸然出头,不仅帮不了绛,反而可能暴露自己人类的身份,给绛带来更大的麻烦,也彻底断送寻找舟行他们的希望。她只能紧握藏于袖中的拳头,继续扮演好这个“狐族侍女”的角色,尽管这角色让她倍感屈辱。
3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遂人愿。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或者说,越发肆无忌惮。那位先前敬酒被拒的熊妖统领,似乎觉得单是言语嘲讽还不够尽兴,醉醺醺的目光在席间逡巡,最终落在了安静跪坐在绛身后的长凌身上。
长凌此刻的装扮,完美符合一个备受宠爱的、容貌出众的狐族贵女形象。华美的衣裙,精致的妆容,在幽暗光线下反而衬托出一种别样的神秘与吸引力。
熊妖摇晃着站起身,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指着长凌,粗嘎地笑道,“狐王大人,您这带来的小狐狸,模样倒是俊得很!怎么藏着掖着,也不给大家介绍介绍?莫不是您的私生女?还是新收的宠侍?来来来,小美人儿,过来给熊爷倒碗酒,让熊爷好好瞧瞧你们狐族的美人儿是不是都这么水灵!”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和附和声,一些妖族的目光也变得淫邪起来,在长凌身上来回扫视。
一直如同冰雕般沉默的绛,在熊妖指向长凌的瞬间,周身那层平静淡漠的气息陡然一凝。
长凌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觉身侧一股极寒极锐的妖力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猛地迸发又骤然收敛!绛依旧坐着,但她的侧脸线条绷紧,瞳孔深处,仿佛有熔岩开始翻滚,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怒意与杀机。她缓缓转眸,看向那口出污言的熊妖。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为之冻结。
熊妖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刺得酒意醒了两分,庞大的身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横肉抽动,色厉内荏地强笑道,“怎、怎么?开个玩笑都不行?狐王大人也太小气……”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只微凉而略显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绛那只隐在袖中、已然紧握成拳的手上。
是长凌。她不知何时已微微倾身向前,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压住了绛紧绷的拳。她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在绛那即将爆发的恐怖妖力映衬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绛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赤金色的瞳孔猛地转向长凌,眼中翻涌的怒意尚未平息,又添上一丝愕然。
长凌没有看绛,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挑衅的熊妖。她只是维持着跪坐的姿态,微微垂着眼帘,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极力保持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的低语,快速说道,“别动怒…没关系的,别理他,我们的目的是找人。”
长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捧冰水,泼在了绛即将燃烧的理智上。
“不要…节外生枝。”
最后四个字,长凌说得很慢,也很重。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绛,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恳切与提醒的感情。
她轻轻摇了摇头。
绛眼中的怒焰,在那清澈目光的注视下,如同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按压下去。她死死盯着长凌,胸口微微起伏,紧握的拳头在长凌的手心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松开了。
最终,绛转回视线,不再看那熊妖,也仿佛没有听到席间再次响起的、因她方才瞬间泄露的恐怖气息而变得有些惊疑不定的议论声。她只是重新端起了面前那只一直未动的酒杯,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动作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杀意爆发,只是众人的错觉。
长凌也收回了手,重新端正跪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熊妖见状,似乎觉得对方终究是怂了,更加得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位较为清醒的同伴暗暗拉了一把,低声警告了几句。熊妖悻悻地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席位,但目光仍不时瞟向长凌这边,带着不甘与垂涎。
高座之上,蛇王玄鳞将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尽收眼底,深紫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玩味与深思。他遥遥朝着绛再次举杯,这次,唇边那抹笑意似乎真诚了些许。
一场险些爆发的冲突,被长凌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险险按了下去。
宴席还在继续,歌舞依旧,但气氛已然不同。投向绛这边的目光,少了几分纯粹的轻慢,多了几分探究与忌惮。而长凌,这个被熊妖点名、却引得狐王瞬间失态的“小狐狸”,也悄然进入了某些有心妖的视线。
长凌心中五味杂陈,她按住绛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反应,或许夹杂着对自身处境的担忧,或许也有那么一丝,不愿看到这个孤独承受一切的狐妖,因自己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这蛇宫夜宴,深如寒潭。而她与绛,如同两片飘零的叶子,勉强维系着微妙的平衡,在暗流与恶意中,寻找着一线渺茫的生机与希望。
绛放下酒杯,没有回头,只用极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长凌耳中,“宴散后,带你去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