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又是一场血腥的战斗。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硝烟,沙砾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
在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这个战场上
看不到出口的战争,不管投入多少兵力,这片战场也会如同沙子吸水一样全部吸收。
下力气去进行战斗最后又能留下什么,到头来只剩一片焦土。
普通的士兵们躲在掩体后面胡乱放箭架起火铳,或者引爆陷阱。
那些附魔箭矢和能量弹在战场上乱飞,偶尔有一支会夺去某个人的性命,纯粹是运气,或者说,运气不好。
但剑士不同。
每一次挥剑,都必然有人死去。
莱恩的剑在黄昏时分终于停止了挥动。
他在山坡上守了整整一天。人族联军的冲锋有七次从他这里突破的企图,七次都被打了回去。
他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都不深,但也都不浅。血把内衬的衣物和皮毛黏在一起,走路的时候磨得生疼。
他拖着剑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杯酒,歌声,火光,摔跤声。
雷德正抱着一个巨大的竹筒,里面装的是熊族送来的果酒。那竹筒有莱恩小臂那么粗,在雷德手里却像个酒杯。
“哟!”雷德冲他扬了扬竹筒,“要不要也去喝一杯?多亏了你,山腰处才守住。”
莱恩摇摇头,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开始擦剑。
“我就不去了吧。”
雷德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只是翻了个白眼,暗骂了一声“装模作样”。这家伙最近是怎么了?
莱恩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擦着剑刃上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干透了,不太好擦,得用力才能蹭掉。
“抱歉,”他忽然开口,“从头到尾都劳烦你帮忙。”
雷德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不必在意,这是应该做的。虎族和狮族关系也没差到哪里去。”
他把竹筒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又说:“你父亲也会看不起你成为佣兵的事吗?嘛,虽然严格来说你这狮王之子也没加入本大爷的团队,不过虎王二儿子去外面混有人信,但你是狮子独生子哦。”
莱恩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的确。”他说,“我随时有可能成为路边的一只死兽人。”
雷德没接话,只是继续喝酒。
“但我还是认为,只要能成为这个国家的基石,以此来守护他人,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幸福。”
莱恩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空。那里偶尔有魔法光弹划过,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哎呀……我说的这种梦想,很幼稚吧?”
雷德没回答。
他只是无聊地喝着酒,一双眼睛却一直落在莱恩身上。
“今天我杀敌时慢了点。”莱恩又开口。
“敌军中有儿童?”雷德问。
“嗯。”
莱恩低下头,继续擦剑。
“这样不行吧。觉悟不够,就只是拖别人的后腿。”
雷德把竹筒放下,双手抱在胸前。
“这是只有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烦恼。”他说,“但是你必须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重要的人也好。”
莱恩抬起头看他。
“而且,”雷德耸耸肩,“走上这条道路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营地传来嘈杂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唱歌,大概是今天打了胜仗,正在庆祝。这边却安静得很,只有夜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炮声。
然后雷德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他猛地坐直身子,瞪大眼睛看向莱恩。
“我靠,别开玩笑啊,”他嚷嚷起来,“你可别突然探讨什么战争与和平之类深奥的话题!本大爷警告你,我们这儿最忌讳这个!”
莱恩被他说得一愣:“忌讳?”
“就是说啊!”雷德一拍大腿,“很多战场情景剧都有这种剧情吧?在战场上有个什么角色突然开始思考,为什么两族不能和平啊,战斗的意义啊,整得好像是自己是逼不得已才杀人的——比如一个狙击手在击杀了孩童就郁郁寡欢,又或者一个战斗英雄突然说自己不是英雄。太无聊了!”
莱恩皱起眉头:“你是想说,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吗?”
雷德没直接回答。
他抓起旁边的竹筒,随手一扔,准确地砸在角落里正缩成一团偷吃的安格鲁脑袋上。
“哎哟!”熊猫人捂着脑袋抱怨,“老大你干嘛!”
“别偷吃,听着!你的表情在说「我是逼不得已的,对吧?别在这恶心人了。”雷德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莱恩。
“我问你!”他指着莱恩的鼻子,“当你杀敌人时,难道没有一瞬间,哪怕有一丝,那种——‘噢!我太棒了!’那种为自己的战技自豪的感觉吗?扪心自问,我不相信你没有哦。”
莱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别在这儿装好人了。战场本来就是杀死敌人的地方,你没有那种觉悟,就敢穿起这身云苍城卢坎领主送的兽人军团围腰吗”
雷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们是佣兵。要的是人生中最酣畅、最刺激的战斗!你没入行是你的事,别拉低本大爷的人设,本大爷可是残暴嗜血的佣兵!”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这样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也不是个事。我之前穿越战线,听说有个高价值支援任务一直没完成——明天就去!”
莱恩还坐在原地,“不知道狮族的父亲和族人们……怎么样了。”
月光下,雷德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来,居高临下看着莱恩。
“老子告诉你个好玩的。”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战争情景剧和吟游诗人故事里,为了突显战争残酷,或者干脆就是为了增加一点自以为是的深度!经常出现的桥段:一个实力还行的强力战士在战场上谈什么家人爱人之类的东西,然后下一章就会脑袋开花。”
他弯下腰,凑近莱恩的脸。
“在战场上谈起家人恋人,还有梦想和战争结束后回家怎么怎么样的家伙,死得都很快。”
莱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你讨厌!”
安格鲁在旁边也跟着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揉着被砸疼的脑袋。
“雷德队长!”
一个兽人战士兴冲冲地跑过来,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兴奋的。
“我刚刚打赌你和熊族比摔跤肯定赢!你看要不要比一下?”
雷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营地另一边的篝火旁,几个熊族战士正朝这边招手。一个个膀大腰圆,站起来能有两米五,胳膊比普通兽人的大腿还粗。他们憨厚地笑着,但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来啊来啊”的光芒。
刚才那几个喝上头的家伙正围在边上起哄,互吹自己当年摔跤有多厉害,吹着吹着就扯到了雷德身上。
“熊族?”雷德挑起眉毛。
“对对对!”那蜥蜴兽人战士拼命点头,“就那个领头的,叫乌索尔,他说他们熊族摔跤从来没输过!”
雷德正准备过去。
“雷德。”
身后传来莱恩的声音。
雷德停下脚步,回过头。
莱恩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他擦剑的手已经停了,剑横在膝盖上,闪着寒光。
“你在杀死人类时,”莱恩问,“想的是什么?”
雷德没说话。
“钱吗?”
篝火在远处噼啪作响。夜风吹过,带来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这气味已经在营地里驻扎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
雷德的尾巴甩了一下。
“我不想死。”他说。
他走上前,尾巴不动声色地抽在莱恩后背上,不轻不重,像是随手一拍。
“单纯的。”
说完,他就大步走向那群熊族战士,老远就听见他的大嗓门响起来:“乌索尔是吧?听说你们熊族摔跤从来没输过?来来来,本大爷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
后面的话被熊族战士们的欢呼声淹没了。
莱恩坐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下头,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
几天后。
北方某处山谷。
阳光从峡谷上方斜射下来,照在乱石和枯草上。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一颗老虎脑袋从岩石后面探出来。
雷德眯着眼睛,盯着下方山谷里的动静。
一支人族联军正在那里埋伏。
他们藏得很隐蔽,弓弩手散落在岩石和灌木丛后,刀盾兵蹲在凹陷处,所有人都在盯着山谷另一头的方向——
那里,一支兽人军的游击队伍正在慢慢进入包围圈。
但他们不知道。
在自己头顶上,也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枯叶迷彩装束的雷德缩回脑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莱恩、安格鲁,正潜伏在岩石和树丛后面。看到雷德的手势,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武器。
雷德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下方。
看好了。我先打个样!
下一秒,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察觉的准备动作。那道白色的身影就从藏身处弹射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不,比箭更快。
是从右边还是左边来的?
电光石火的一瞬,雷德的刀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像一道残像,像一道闪电,那柄战刃从第一个敌人的脖子上掠过。
头颅飞起。
鲜血喷射。
但还没等那血落地,雷德已经砸进了第二个敌人中间。
轰!!!
地面在他脚下碎裂。碎石和泥土像被陨石撞击一样向四周溅射。
以他为中心,一个直径五六米的坑陷了下去,周围的几个士兵被冲击波掀飞,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岩石上。
那威力,那重量,让人产生错觉,仿佛自己的脊椎被生生折断,从身体里飞了出去。
“什……”
这时终于意识到了攻击,正准备回头。但此时已经晚了,雷德已经落在了敌人脚边。致命的急降下攻击已经结束了,他甩掉沾上的鲜血。
一瞬的突进之后,雷德已经钻进了教国高阶牧师的一寸距离。
教国高阶牧师紧急吟唱。
时间感压缩起来。雷德在凝固成泥的圣光屏障中扭转身体,避开袭来的光之矢。
咕哇—!
胸口被斗气风压斜向劈开,鲜血涌了出来!
敌方最高级的教国高阶牧师从脖子的伤口处喷出鲜血!
埋伏的人族联军彻底乱了。
他们本来在等着伏击兽人军,结果自己先被砸了个稀巴烂。弓弩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刀盾兵刚从地上爬起来,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大步飞跃!空中回旋!雷德像一头真正的猛虎冲进了羊群。
“开什么玩笑啊混账—!”
“宰了你啊—!”
吟唱起咒文,魔法光弹扫射起来。
雷德顶着被贯穿身体的敌方重甲骑士当成盾,迎着光弹雨急速接近。
咕哇—!一个偷袭的暗杀者被打断脖子,当场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