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早朝每一次都剑拔弩张,天还没亮,太和殿的九重宫门便被推开了。
百里沙华穿着新制的龙袍坐在龙椅上,那龙袍的纹样与先帝在时并无不同,只是领口处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的屏风上,原本盘踞的金龙加上了凤凰,凤尾拖曳九尺,每一片羽毛都用金线密密织就,在昏暗的殿内熠熠生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人低着头,有人垂着眼,没人敢抬头看那屏风。
商陆站在殿前,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即日起,赵国推行新政。
女子可为官、入仕、科考,可继承家业、娶夫生女; 男子不得再入朝为官,已入仕者五年内逐级退任。
另,追封先帝长女百里曼珠为圣德昭烈皇帝,以帝王之尊入皇陵,享太庙香火——”
“臣反对!”
一声厉喝从文官列中炸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出列,朝服的下摆因动作太快扫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跪得笔直,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因愤怒而发颤:“陛下!
女子为官、男子退仕,这是要亡我赵国千年基业!
更何况……更何况先帝长女百里曼珠乃女子之身,岂能封帝入太庙?
这简直是牝鸡司晨,闻所未闻!
先前臣等只是觉着陛下思念嫡姐,也罢了,可追封‘圣德’二字,这可是开国陛下的谥号!”
百里沙华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老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还有谁?”他的声音很轻,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话音落下,又有几名朝臣从列中走出,跪倒在地。
有穿着紫色朝服的,有穿着绯色朝服的,都是先帝时期的老臣,有的曾是太子的东宫属官,有的曾是皇后一党的旧部。
他们跪成一排,额头抵着金砖,脊背却挺得笔直。
“陛下,女子为帝,史无前例,还要以‘圣德’为谥号。
若陛下执意推行此政,臣等……
臣等唯有死谏!”最前面的老臣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决绝,“今日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臣便撞死在这太和殿上,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百里沙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好一个以死明志。”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跟随着他,有人紧张,有人恐惧,有人暗暗期待。
他一步步走下高阶,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靴底叩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走到那个老臣面前时,他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女子不能为帝?那朕这个异族血脉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朕问你,朕如今坐在这龙椅上,是朕不够格,还是你不甘心?”
老臣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却没有说话。
“你不说,朕替你说。”百里沙华蹲下身,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你不甘心。
你不甘心一个异族贡女生的孩子坐在龙椅上,所以才说不甘心一个女子坐在龙椅上。
你不甘心朕要把你手里的权力分给那些你从来都看不起的女人,就像你心底就在嗤笑朕这个异族的杂种。
所以你反对,所以你要死谏,所以你要用你的血你的命来逼朕。”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跪成一排的朝臣们,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呢?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人回答。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牙,有人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好。”百里沙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殿角的盘龙柱,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柱身。“你们要死谏,朕成全你们。
来,撞吧。
朕就站在这儿看着,看看你们的血,能不能把这柱子染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最前面的老臣浑身颤抖,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嘶声喊道:“陛下!臣今日死谏,是为赵国社稷!
陛下昏庸至此,臣无颜面对先帝!臣——”
他猛地起身,朝殿柱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撞上去。他的步伐很急,袍角带风,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乱飞。
可就在他的额头即将触到柱身的瞬间,一柄长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溅在盘龙柱上,顺着龙纹蜿蜒而下,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百里沙华站在他身后,握着剑柄的手很稳。
他看着老臣缓缓倒下,看着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朕改主意了。”他抽出长剑,血珠顺着剑刃滴落,在金砖上溅出细小的红点。“你们要死,朕可以送你们一程。
用你们的血,来祭朕的新政。”
他转身看向跪着的朝臣们,剑尖指着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还有谁要死谏?
站出来。
朕今日心情好,一个一个送。”
没有人动。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朝臣脸色惨白,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浑身抖得像筛糠。
“怎么?不死了?”百里沙华冷笑一声,提着剑走回丹陛,一步一步踩得稳稳当当。
他将剑插在龙椅旁,剑身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你们骂了朕十几年‘异族野种’,骂了朕十几年‘血脉不纯’,骂了朕十几年‘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朕今日就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