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上溅满了血,帷幔被刀锋撕成碎片,屏风倒在地上,碎成几截。百里沙华身上的白色里衣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刺客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最后一名刺客被他逼到墙角,手里的短刀已经卷了刃,身上的夜行衣被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绝望。
百里沙华提着剑走过去,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百里沙华心头一凛,想要撬开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刺客的牙关猛地咬合,一声极轻的脆响过后,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来,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百里沙华弯腰查看,掰开他的嘴,里面是一颗咬碎了的毒囊。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满地的尸首。八个人,全都死了,没有一个活口。每个人的牙齿里都藏着毒囊,任务失败就自尽,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线索。
这是死士,真正的死士,不是那些花钱就能买到的杀手。
殿外的侍卫终于听见动静,推门冲了进来。
看到满地狼藉,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齐刷刷跪下。“臣等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百里沙华把剑扔在地上,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擦着手上的血。“不怪你们。把尸体拖下去,查清楚身份。”他顿了顿,又说,“不必查了。
是太子余党。”
侍卫统领抬起头,欲言又止。
“怎么?”百里沙华瞥了他一眼,“觉得朕在诬陷死人?”
“臣不敢!”统领连忙低下头,“只是……太子殿下已经死了,他的余党也清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有这么多死士?”
百里沙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统领不敢再问,磕了个头,带着人把尸体拖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百里沙华站在满地血污中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都是刺客的。
他想起刚才那封信,想起商陆说“别侧妃受了伤,还在修养”,想起自己让商陆回信说“让她别耽误了正事”。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慢慢走回龙榻边坐下,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盏,发现茶盏已经碎了,碎片上沾着血。
他捡起一块碎片,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商陆回来了。
“陛下,信已经送出去了。”商陆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声音顿了一下,“您受伤了?”
“无碍。”百里沙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的血腥气。“朝堂那边,明天该有人弹劾朕了。”
商陆一愣:“弹劾您什么?”
“弹劾朕暴虐,弹劾朕滥杀无辜,弹劾朕不配为君。”百里沙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太子余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养的死士死了,总要有人出来说话。
明天的朝堂,会比今天更热闹。”
商陆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会安排好的。”
“不必。”百里沙华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让他们闹。
闹得越大越好。
闹得越大,朕杀起来越名正言顺。”
他走回龙榻边坐下,伸手拿起案上最后一本没批完的奏折,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商陆。”
“臣在。”
“你说,一个人要走到哪一步,才算真正的孤家寡人?”
商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百里沙华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朕小时候在草原上,听老人们讲过一个故事。
说狼王老了以后,狼群会选新的狼王。
新狼王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狼王赶出狼群,让它一个人在草原上流浪,直到饿死、冻死,或者被别的野兽吃掉。
老人们说,这就是规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朕现在就是那个老狼王。
所有人都想杀了朕,所有人都想把朕赶走。
朕杀了老的,小的就要来报仇。
杀了小的,还有更小的。
杀到最后,朕身边一个人都不会剩下。”
他抬起头,看着商陆,忽然笑了。“这就是做皇帝的下场。”
商陆跪下来,额头抵着金砖。“臣会一直跟着陛下。”
百里沙华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
让太医来看看,请个平安脉。
明天还有朝会,不能让他们看见朕带伤上朝。”
商陆应了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百里沙华坐在龙榻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上没有表情,冷得像石头。
另外半边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门关上了。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现在他有了权力,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可他还是一个人。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朝会要开始了,新的弹劾、新的刺杀、新的杀戮都要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沾血的白色里衣,头发散乱,狼狈得不像个皇帝。
他伸手理了理头发,擦掉脸上的血,然后拿起案上的龙袍,慢慢穿上。
系好盘扣,正了正冠冕,镜子里的人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威严、冷漠、不可侵犯。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沙华,别怕,姐姐在。”
现在他不怕了,可姐姐不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远处太和殿的金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座永远醒不来的梦。
商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今天的奏折。“陛下,该上朝了。”
百里沙华点了点头,大步往前走去。
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上的霜,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身后,寝宫的门慢慢关上,将满地的血污和黑暗关在了里面。
朝堂上,果然有人弹劾他。
说他大开杀戒,滥杀无辜,有失仁德。
他没有辩解,只是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朕昨晚遇刺了。”他打断一个老臣的话,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八名死士,潜伏在朕的寝宫里。
他们是谁的人?
你们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
他站起身,慢慢走下高阶。“朕没有追究,不是朕不知道,是朕给你们机会。
但机会,只有一次。”
他扫了一眼那些脸色发白的朝臣,转身走回龙椅。“退朝。”
没有人敢再说话。
朝臣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很快又归于寂静。
百里沙华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想起商陆送来的那封信。
他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殿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却暖不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