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灯芯结了长长的灰,却没人敢进来剪。
百里沙华坐在案前,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
新政颁布三日,弹劾的折子就递了上百本,每一本都在骂他“牝鸡司晨”“颠覆伦常”,每一本都在用先帝的祖训压他。
他看一本扔一本,扔到后来连拆都懒得拆,只是用朱笔在封面上画个叉,让商陆直接拿去烧。
商陆进来的时候,脚底下踩着碎纸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手里捏着一封密信,蜡封完好,是从碧县那边快马送来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低声道:“陛下,碧县那边来的消息。”
百里沙华没有抬头,笔尖在奏折上顿了一下,墨汁洇开一小片。“说。”
“别侧妃那边……”商陆斟酌着措辞,“人去晚了。
德膘公主用‘逍遥散’设局,别侧妃赶到的时候,她身边那个会医的女子已经……没了。”
百里沙华的笔停了。
商陆低着头,继续说:“别侧妃拼了命也没救回来,人已经安置在营帐里了。
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别侧妃受了伤,现在还在修养,具体情况不明。”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商陆以为百里沙华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淡淡地说:“人死不能复生,让她节哀。
朝堂上事情多,让她尽快回来,朕这里需要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别时月,朕会给她足够的银子厚葬那个女子,让她别耽误了正事。”
商陆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百里沙华已经重新拿起笔,开始批下一本奏折,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是,臣这就去回信。”
他转身要走,百里沙华又叫住了他。
“清理朝堂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商陆回过身,低声道:“太子余党已经清了大半,但还有几个老臣不肯服软,暗中联络旧部,怕是……”他没有说下去。
百里沙华冷笑一声:“怕是要反?”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烛火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让他们反。
不反,朕怎么名正言顺地杀?”
商陆应了声“是”,退出御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百里沙华手里的笔“啪”地落在案上,墨汁溅了一桌。
他盯着那封被商陆放在案角的密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拆都没拆,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舌舔上绢帛,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片灰烬。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折,笔迹平稳,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女人。他需要的是刀,是棋子,是能帮他稳住朝堂的人。
别时月是,商陆是,所有人都是。
死人没有价值,活人才有。
一个会医的医女死了,那就死了。
别时月伤心,那就伤心。
只要她还能回来,还能站在朝堂上,还能替他做事,就够了。
至于她伤不伤心,怪不怪他,他不在乎。
夜色深了,御书房的烛火又暗下去几盏。
百里沙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起身往寝宫走。
商陆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长长的宫道上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刺客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百里沙华忽然开口。
商陆快走两步,低声道:“是太子余党。那几个老臣暗中养了一批死士,藏在京郊的庄子里。
臣已经派人去围了,但……”他顿了顿,“怕是要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百里沙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朕就是要打草惊蛇。
让他们动,动得越厉害越好。
不动,朕怎么一网打尽?”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朕的寝宫,说不定也进几只野猫了。”
商陆心头一凛,明白了他的意思。
寝宫里没有点灯。
百里沙华推开门的时候,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没有叫宫人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进去。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到龙榻边,伸手去解龙袍的领口,手刚碰到盘扣,动作就停了。
他的鼻子动了动。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是铁锈味,混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
这味道很轻,轻得像错觉,但他闻出来了——
在草原上长大的孩子,靠鼻子就能闻出各种各样的动物的味道,这点味道瞒不过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喊人,只是慢慢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然后他坐下来,开始解靴子。
第一只靴子落地的时候,殿角的帷幔动了一下。
不是风。
窗户关着,没有风。
第二只靴子落地的时候,破风声从背后袭来。
百里沙华没有回头,身体却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他侧身躲过刺来的匕首,同时伸手抓住矮几上的佩剑,剑鞘横扫,狠狠砸在偷袭者的膝盖上。
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脆,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帷幔后、屏风后、梁柱后,同时冲出七八道黑影。
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都握着淬毒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蓝幽幽的光。
百里沙华冷笑一声,拔出长剑,剑光如匹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他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
剑锋与短刀相撞,火星四溅,照亮了刺客们狰狞的眼睛。
第一名刺客冲在最前面,刀尖直刺他的咽喉。
百里沙华侧头避开,长剑顺势削向对方的手腕。
那人反应也快,刀锋一转,格开他的剑,却没想到百里沙华变招更快——剑尖一挑,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鲜血喷溅出来,刺客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更疯狂地扑上来。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刺客从左右包抄,一左一右,刀锋封死了他的退路。
百里沙华不退反进,脚下一蹬,身体像箭一样射出去,剑尖直指正前方那名刺客的胸口。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如此悍勇,慌乱中举刀格挡,却被他一剑震得虎口发麻,短刀脱手飞出。
百里沙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剑锋一转,直接划破了他的喉咙。
血雾在月光下散开,刺客捂着脖子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剩下的刺客动作顿了一下,显然被他这股狠劲震住了。
但也只是一瞬,他们便重新扑了上来,刀光剑影在殿内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百里沙华的剑法很快,快得像草原上的风,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但他的对手也不弱,七八个人配合默契,刀刀不离他要害。
他挡开三把刀,后背就挨了一脚,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撞上迎面劈来的刀锋。
他偏头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下一缕头发。
他伸手抹了一把,看了一眼,笑了。
“就这点本事?”
话音未落,他的剑已经刺穿了离他最近那名刺客的肩膀。
那人惨叫着后退,却被他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屏风。
剩下的刺客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百里沙华且战且退,将战场从殿中央引向角落。
他故意露出破绽,引一名刺客近身,然后在对方举刀的瞬间,猛地矮身,长剑从下往上撩,将那人从肩膀到胸口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溅了他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战斗在殿内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