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守着北境,吃着沙子和雪,用命挡住狄人的铁蹄!他们信任我,跟着我,把命交给我!现在,皇帝要我亲手把他们送进死地!这不是尽忠!这是屠杀!是背叛!”
她猛地向前一步。
夜煞跟着踏前一步,马蹄沉重,踏碎了地上的薄冰。
“我的父兄可以死!我顾陌也可以死!”她的声音撕裂了寒风,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但这两万条人命!几十万北境军民的信任!我不能替陛下‘受着’!谁要我‘受着’,谁就是我的敌人!”
“你!”
沈峤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长枪指着顾陌,枪尖颤抖着,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模糊的银芒。
“冥顽不灵!你这是造反!你这是要毁了顾家百年清誉!毁了你自已!”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今日,你想带着这些人过这铁线口,”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上前一步。
因为他料定了,顾陌就算再愤怒,再冲动,也绝不可能对他这个长辈、对祖母娘家仅存的血亲尊长动手。
更遑论,真的“从尸体上踏过去”。
那是悖逆人伦。
是天理不容。
是要被天下人唾骂,被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
顾陌眼中的火焰跳跃了一下。
她看着沈峤。
看了很久。
“表舅。”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非要拦我不可?”
“对!”沈峤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除非我死!”
“好。”
顾陌点了点头。
然后,她缓缓抬起了手。
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剑柄缠着磨损的黑色皮革,染着洗不掉的血污,深深浅浅,是无数次握紧、劈砍、刺穿留下的痕迹。剑鞘是玄铁打造,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道磨砺出来的、冰冷的寒光。
她的手,很稳。
沈峤看到她这个动作,瞳孔猛地一缩。
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信,是笃定她只是在虚张声势的严厉。
他甚至向前又踏了半步,将长枪横在胸前,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难道你还敢对我动手不成?!顾陌!我是你表舅!是你祖母的亲侄子!你动手试试!你看看这天理容不容你!看看你死后,有没有脸去见顾家的列祖列宗!”
顾陌没有回答。
她的眼神,越过了沈峤,落在他身后。
落在那条狭窄的、仅容两马并行的通道上。
通道很长,半里地,在渐亮的天光下,像一道幽深的伤口,切开了两座沉默的石山。
通道尽头,是逐渐开阔的谷地,是通往京畿的官道,是生路。
也是她身后这支沉默如铁的军队,唯一的生路。
她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沈峤脸上。
“我总不能因为……”顾陌开口了,声音很轻,“不好意思对你下手……”
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身后。
“……就不管这几十万跟着我的将士的死活。”
话音落下。
“锵——!”
清越的剑鸣,骤然炸响!
顾陌拔剑了。
剑身出鞘的刹那,流光乍现!
沈峤脸上的笃定,终于彻底碎裂了。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想要呵斥。
想要怒骂这忤逆人伦的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