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翰蜷在蚂蚁背上,天空骤然被阴影吞噬。
一只……猫?
张翰揉了揉眼睛。
刚才明明看见是个人,怎么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猫。
确实是一只猫,一只狸花猫。
蹄爪落地如山崩,皮毛上褐色与黑色的斑纹如流动的琥珀,在星光下泛着光泽,像一匹被风卷起的绸缎。
两颗圆溜溜的猫眼,瞳孔随光线收缩,映出他和颤抖的蚂蚁的倒影。
猫的鼻尖轻触地面,湿漉漉的,呼噜声低沉如雷,震得土坷垃簌簌发抖。
尾巴轻扫过,带起一阵暖风,混着奶香与泥土的腥气,直灌入鼻息。
张翰想驾蚁逃窜,蚂蚁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怕惊扰这庞然大物。
不,那不是猫。
是人,是人跑着跑着变成了猫。
张翰运起“洞察虚饰”,狸花猫瞬间原形毕露,不仅是人,还是个熟人。
加拉加斯,鬼王殿看门的三眼女人,吉格斯新任命的猎魂使。
她竟然也能变化,不过不是“百变”那种任意大小,看这架势应该是变成各种动物。
她变成小动物同样是因为实力太菜,进入敌占区担心被发现噶掉。
猫巨大的肚皮从头顶掠过,肚皮上的白毛都丝丝可见。
好机会!
张翰正想现出原形出手封禁抓人,突然改了主意。
吉格斯刚刚和清洁工打了一架,她十有八九是吉格斯派出来执行任务的。
她冒险进不周山干什么?要去哪里?去找谁?
一连串问号,张翰鬼使神差蹦了起来,运起“黏”力牢牢吸附在猫肚上。
蚂蚁在地上大叫:“咔咔!翰翰!你要去哪儿?”
它的叫声猫自然是听不见的,张翰摆了摆手算是道别,顺着猫毛往上爬,爬到猫背上,在毛丛间翘起二郎腿,仰望天上的蓝星。
猫的耳朵尖随步伐轻颤,像两片薄叶在风中摇曳。
猫背皮毛一点都不柔软,细小的刺感如同躺在微凉的沙粒上,只在疾驰中透出那么一点点暖意。
加拉加斯轻手轻脚走到红房子附近,张翰以为她要进去,没想到她只探头看了一会儿,便擦着边缘溜了过去。
一过红房子,狸花猫就开启奔跑模式,边跑还边回头张望,似乎害怕有人追来。
风声在耳际呼啸,低沉如潮水,夹杂着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张翰呼吸着青草与泥土的清冽气息,仿佛自己也成了风的一部分。
跑了差不多半小时,猫突然停步,蹄子落地如石落深潭,世界骤然安静,只剩心跳与荒原的微响。
张翰从毛丛中直起腰,一阵晕眩,恍惚之间看见一座城。
一座残破不堪的城。
城墙很高,某种暗青色的巨石垒成,石缝间爬满色泽妖异的苔藓与藤蔓,但许多段已经倾颓,巨大的石块滚落一旁,半埋在色彩奇异的地衣中。
尽管多处坍塌,但它依然固执地维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线性与垂直,像是有人用尽最后的力量,在这片拒绝常规的空间里,硬生生划下了一道属于“秩序”的伤痕般的界限,仿佛它是从某个被遗忘的时空直接“掉落”至此,强行焊在了这片不周之地上。
城门口早已不见门扉,只剩下一个幽深的、被阴影半吞没的拱洞,边缘的石材风化严重,雕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纹样,门顶上一块石匾,勉强可以辨识残缺漫漶的古篆书“怀幽”二字。
门洞偶尔有人进出,看不清模样,狸花猫悄悄潜行到破损的门边,跟在一个人后面,贴着门洞洞壁进门。
踏入拱洞阴影的刹那,张翰感到周身仿佛有无数只手在轻轻撕扯的“空间不谐感”,骤然一轻。
并非消失,而是被另一种更集中、更粘稠、也更……悲伤的法则场域所覆盖中和。
就像从狂暴的大海,一步跨入了一潭深不见底却蕴含着无数往事的古井。
出了门洞,一条古老而苍凉的大街笔直延伸,苍凉说的不是荒凉无人,而是它的石板路面。
和城墙一样的暗青色的不规则石板铺就,但石板许多已经碎裂、翘起,缝隙里顽强钻出颜色妖艳的细小花草。
怀幽城内部的光线,是一种恒定的、仿佛永远停留在雨前黄昏的暗金色。
光源不明,仿佛来自空气本身,又像是那些古老建筑的石材在缓慢释放着亿万年前储存的夕阳光辉。
映入眼帘的,首先不是“人”,而是“生活的痕迹” 与 “空间的伤痕” 交织的、无比矛盾的景象。
街道的走向乍看寻常,但张翰的超凡视觉立刻捕捉到异常。
有些街道的尽头,明明是一堵厚实的石墙,却不断有居民的身影凭空从墙中“渗”出,或走入墙中消失。
另一些看似笔直的长街,走了几步回头,却发现起点已不是原来的拱门,而是某个陌生的巷口。
空间在这里温和地折叠、错位、自洽地循环着,走在上面的人似乎早已习惯,步履自然而然地踏在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接缝”上。
建筑是统一的、厚重的巨石风格,但损毁程度各异。
有些只剩下几堵危墙,倔强地指向昏黄的天空。
有些相对完整,甚至可以看到歪斜的窗棂和半掩的、布满裂痕的木门。
几乎所有的建筑表面,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半透明的虚影。
那虚影重复着简单的动作,在井边打水、在门口张望、倚着不存在的门框交谈、或是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久久跪拜。
似乎是“归乡幽影”,是建造者们“思乡”与“未竟之志”的执念,被空间法则固化成的永恒回声。
他们与穿行其间的活人互不干扰,如同两张叠在一起的、播放着不同内容的胶片,共同构成这座城诡异而悲伤的基底。
然后,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