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确实有人,上千之数。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服饰,粗布麻衣,残破的皮甲,还有些甚至是样式古老、从未见过的华丽织物。
他们面色大多沉静,甚至有些麻木,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异常环境下形成的、独特的疲惫与警觉混合的神情。
有人在修补半塌的屋顶,有人在街边摆着简陋的摊铺,交易着一些奇特的物品,颜色不断变幻的晶石、晒干的奇异植物、甚至是一小瓶封装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孩童在那些虚实交织的街道上追逐,他们对身边擦过的幽影视若无睹,却能精准地避开那些可能导致空间错位的“脆弱点”。
烟火气是真实的。
炊烟从某些尚算完好的石屋烟囱里袅袅升起,铁匠铺传来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
还有隐约的古老而苍凉的歌声,从某条小巷深处飘来,断断续续,词句模糊,却莫名契合城市的氛围。
空气里混合着石头与苔藓的冷涩、炊烟与食物的温热香气、金属与能量的淡淡焦糊味,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仿佛浸润了无数岁月与执念的、微甜的悲伤余韵。
这座城是“活”的,但它的“活”,是一种在琥珀中缓慢流动、在既定悲剧框架下维持着最低限度日常的、带着巨大惯性的“活”。
居民们在此栖息、交易、繁衍、等待,或是……接受了永远无法离开,只能在这里慢慢被这座城的“怀乡”法则同化的命运。
他们是不周山最初的探索者、失败者、滞留者的后代,或是后来闯入并选择留下的新人。
这里是不周山规则下的第一个避风港,也是最温柔、最缓慢的囚笼。
狸花猫停住了,仰头看向天空。
眼前矗立着一座异常高大的巨塔,通体漆黑,没有门窗,顶端没入天空。
那好像是一切空间执念与异常折叠的源头,也是所有幽影跪拜的终点。
它静静地屹立在那里,像一枚钉入怀幽城心脏的、巨大的黑色钉子,也像一座沉默的、为所有无法归乡者树立的集体墓碑。
这座城仿佛在它的阴影下,在空间的褶皱与时光的琥珀里,进行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悲伤而坚韧的生存演习。
加拉加斯围着巨塔转了半圈,不时回头看塔,似乎在根据地标判断方向,最终在塔的南边拐进一条小巷。
小巷异常狭窄,两侧是高大、沉默的石墙,墙皮剥落,露出内部更为深暗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石芯。
空气在这里变得凝滞而稠密,连城中那股恒定的暗金色光线,似乎也无力完全渗透进来,只在巷口留下一道倾斜的、清晰的光暗分界线。狸花猫跨过这条线,便像是从怀幽城那个尚有集体呼吸的“躯体”,走入了它某条寂静、幽深的“血管”或“记忆褶皱”。
脚下的石板路不再是平整的街道,而是碎裂得更加彻底,缝隙里生长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散发着微弱月白色荧光的纤细苔藓。
每一步落下,脚边都会荡开一圈几乎肉眼难辨的、涟漪般的空间微漪,仿佛踩在某种平静水潭的表面。
巷子出奇地安静,将城中的市声、打铁声、甚至幽影的低语都隔绝在外,只留下他自己的心跳、呼吸,以及一种被无限放大的、来自空间本身的、低沉而规律的“脉动”。那脉动似乎来源于巷子尽头,与远处那座黑色巨塔遥相呼应。
巷子并不长,尽头是一堵看似封死的爬满暗金色脉络的石墙。
像是金属,又像是某种矿物沉积的墙上,嵌着一扇门。
这扇门与城中那些破败的木门截然不同。
它由某种暗沉如夜空、却又隐约流淌着星砂般微光的木材制成,门板厚重,没有过多雕饰,只有简洁的、近乎抽象的云纹环绕边缘。
门环是一对衔着石环的、造型古拙的螭首,铜绿斑驳,却依然透着不容忽视的庄重。
最奇异的是,这门与两侧的石墙,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贴合”。
不是缝隙,而是它的“存在感”。
木材的纹理、微光的流动、乃至门本身的“新”与“旧”的程度,都与周围饱经风霜的石墙格格不入。
仿佛这扇门是从另一个更古老、更完整的时间与空间里,被生生“嫁接”到了这面墙上。
张翰身下的猫背突然直立起来,皮毛没了,身体往下滑。
他急忙张开双臂,心念“黏附”,却黏在粗糙的织物上。
加拉加斯现出了原形,伸出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带着奇异光滑质感的门板。
就在接触的瞬间,张翰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悠长的叹息,不知是来自门,来自墙,还是来自巷子尽头那脉动的源头。
她轻轻一推。
没有预想中的沉重滞涩,门扉无声地、顺滑地向内旋开,仿佛早已在虚空中等待了无数岁月,只为此一刻的开启。
一股与门外凝滞空气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干燥的檀木、陈年书卷、冷冽泉石,以及一种极其淡雅、几乎已不可闻的草木枯萎气息的味道。
没有怀幽城那股粘稠的悲伤余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到极致后的宁静,与深埋在宁静之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尖锐寂寥。
门后是一个庭院。
庭院不大,一眼可望尽。
庭院的布局是古老的四合样式,三面是低矮的、带有回廊的厢房,建筑风格古朴简洁,檐角平直,没有过多装饰,木质的门窗紧闭,颜色是岁月沉淀后的深栗色。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色石板,石缝间纤尘不染。
中央有一口石井,井栏圆润,泛着水渍常年浸润后的深色光泽。
井边一株早已枯死、却依旧保持着遒劲姿态的老梅树静静伫立,枝干如铁,扭曲向上,指向那片永恒昏黄的天空。
树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两旁放着两个棋盒,里面装着黑白玉色石子做成的棋子。
棋盘上摆的棋局立刻被非非在光幕上显示出来,按她的数据库,这是古谱中的“千层宝阁式”,世界上最早的征子排局,记载于南宋李逸民的《忘忧清乐集》。
加拉加斯在石凳上坐下,歪头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三面紧闭的深栗色的房门。
嘎吱吱。
左边的房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我惹,怎么是他!
张翰心头一缩,差一点从衣服上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