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乡市委常委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一名常委分坐两侧,烟雾在顶灯的光束中缓缓盘旋。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市委书记李红坐在主位,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她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对面市长宁可信的脸上。
“同志们,省委关于地方政府债务核查的紧急通知,大家都学习过了。”李红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宋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要求我们必须实事求是上报,不得有任何隐瞒。今天这个会,就一个议题——如何落实省委指示,把宁乡的真实债务情况摸清楚、报上去。”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挪动椅子的声音。
宁可信脸上挂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微笑,“李书记,省委的指示我们当然要坚决执行。但债务统计是个技术活,有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时间梳理。我建议,先按已核实的部分上报,其余待审计清楚后再补充。”
李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宁市长说的‘已核实部分’是多少?”
“八十七亿。”宁可信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表,推过桌面,“这是市财政局反复核对过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有些是十几年前的老账,当事人都不在了;有些是政府与社会资本的合作项目,性质难以界定。仓促上报,反而可能造成误判。”
会议室陷入沉默。几个常委低头喝茶,避开李红的视线。组织部长悄悄瞟了宁可信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李红心里一沉。她早知道宁可信在常委会上有影响力,但没想到在这个原则性问题上,还有人敢公然唱反调。
这些债务里有多少是宁可信任内形成的?有多少牵扯到他的人?她不敢细想。
“宁市长。”李红的声音冷了下来,“宋书记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任何人不得在这件事上阳奉阴违。你这是要跟省委打折扣吗?”
“书记言重了。”宁可信依然面带微笑,但眼神已经冷了几分,“我们都是按省委要求办事。只是具体操作上,要考虑宁乡的实际。您想,如果一下子把两百多亿债务全亮出来,省里会怎么看我们?银行的信贷政策会不会收紧?在建的项目资金链会不会断裂?这些后果,我们要为宁乡三百万老百姓负责啊。”
“说得好像瞒报就不是对老百姓不负责一样。”李红忽然提高声调,“宁市长,你是怕审计出问题吧?”
这话太直白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宁可信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他盯着李红,一字一句地说:“李书记,话不能乱说。市政府的工作经得起检验。我只是从全市发展大局出发,建议稳妥处理。”
“稳妥?”李红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省委要的是真实数据,不是稳妥的假数据!好,既然市政府觉得统计有困难,那我向省委请求,派审计组下来,帮我们把账算清楚。看看宁乡的债务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宁可信也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会议桌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李红收起桌上的文件,环视一周:“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她转身离开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透着决绝。
身后,会议室的门关上。宁可信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常务副市长陈建军凑过来,小声说:“市长,李书记这次是动真格的……”
“我知道。”宁可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她以为就她能通天?哼。”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居然是宁可信。这位市长大人此刻没有了白天的从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李红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宁乡的债务……确实不止八十七亿。”宁可信的声音很低,“实际数字,可能接近两百八十亿。”
尽管有心理准备,李红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为什么瞒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