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债,是我任内形成的。”宁可信苦笑,“当年为了争创全国文明城市,搞了一堆形象工程。为了争取高铁过境,配套建设超标准投入。还有那个新区……”他摇摇头,“现在回头看,很多决策太冒进。但当时,所有人都说那是政绩。”
他打开保险箱,取出一沓文件:“这是真正的债务台账。每一笔我都让人重新核对了,包括那些通过平台公司隐形担保的、以政府购买服务名义变相举债的、还有……还有几笔以企业名义借但实际上政府兜底的。”
李红接过文件,快速翻看。越看越心惊。除了常规债务,还有十几笔标注着“特急”的借款,利率高得离谱,借款方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这些高息借款怎么回事?”
宁可信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去年有几个月财政特别紧张,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我让城投公司想办法拆借了一些短期资金。”
“多高的利息?”
“月息三分。”
“你疯了?!”李红把文件摔在桌上,“这是饮鸩止渴!”
“我知道。”宁可信低下头,“但我没别的办法。李书记,今天我来,是把所有底牌都交给你了。你怎么处理,我都认。只求你一件事——保住宁乡的信用。如果这些高息贷曝光,后续的再融资就全断了。”
李红闭上眼睛。她明白宁可信的意思。债务问题一旦引爆,不仅是个人问责,整个城市的运转都可能停摆。学校、医院、公共交通……哪一项不需要钱?
“省委要求的是真实数据。”她缓缓开口,“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两天时间,重新整理上报。但条件是,你必须配合我制定债务化解方案,并且,从今天起,市政府的重大财务决策,必须经市委常委会审议。”
宁可信猛地抬头:“你这是要收我的权?”
“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宁乡。”李红直视着他,“宁市长,你今年五十五了吧?还想不想平安退休?”
长久的沉默。
最终,宁可信的肩膀垮了下来:“好,我配合。”
9月26日上午十点,荆楚省委礼堂。
红旗簇拥的主席台上,中组部副部长许天和居中而坐,两侧分别是省委书记王维波、省长陈同生及其他省委常委。
台下,全省副厅级以上干部坐得整整齐齐,深色西装汇成一片肃穆的海洋。
李红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套裙,胸前别着小小的党徽。
左手边是即将卸任省发改委主任的陶铸,这位老同志今天特意理了发,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台上,许天和副部长开始宣读文件。
“经中共中央批准,决定:免去李红同志宁乡市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任命李红同志为荆楚省人民政府副省长、党组成员。”
掌声响起。李红站起身,向台上鞠躬,又转身向台下致意。目光扫过后排时,她看到好几个地市书记复杂的表情——有羡慕,有审视,也有不以为然。
接着是陶铸的任命。这位在发改委干了八年的老将,转任省政协副主席,也算职务得到提升。
许天和继续讲话:“这次干部调整,是中央从荆楚省领导班子建设实际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作出的决定。希望新任命的同志……”
李红认真听着,但心思已经飘到别处。副省长的分工还没宣布,但她猜测很可能要接财政金融这一块。
轮到王维波书记讲话时,这位素来严肃的一把手特意看向李红:“新任职的同志要尽快转变角色,特别是在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方面,要敢于担当、实事求是。当前,地方政府债务问题是我们面临的一场大考,考的是党性,考的是能力,考的是对党和人民事业的忠诚。”
这话说得重。台下不少人悄悄交换眼神。
李红挺直腰杆,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实事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