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风致一直守在房间外的转角处,直到宁岚离开,他才回到房间。
他轻轻握住爱人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
那只手,比乔荣记忆中苍老了几分,却依旧温暖。
二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明白对方的想法。
虽说名义上是叔侄,但是宁岚和他的女儿没什么分别。
在最开始宁荣荣不在身边的日子里,也幸亏有宁岚陪伴,他才不至于那般怅然。
何况,宁岚如今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宗主继承人。
宗门也好,宁家也罢,最后都是要交付到她手中的。
这一点,宁风致清楚,乔荣也清楚。
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而是因为没有比宁岚更好的选择了。
她是九宝琉璃宗的未来,是宁家的延续,是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所以,于情于理,他们两个对宁岚,也都要倾尽心力。
“风哥,咱们这辈子,虽然经历了不少事情,可老天待咱们,终究还是不薄的,对吧。”
宁风致愣了一下,不薄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然经历了分离,可最终还是团聚了。
虽然错过了女儿的成长,可荣荣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出色。
虽然失去了很多,可也得到了很多。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可唯独那两个人回不来了。
尘煜的出现也算是让宁风致心中有了些许慰藉。
据尘家人说,他长得像极了年轻时的尘心,连那股倔强劲儿都一模一样。
宁风致不比宁荣荣透彻,有时候,他真的会觉得恍惚,认为尘心又回来了。
可他心里也明白,不是的。
尘煜是尘煜,尘心是尘心,他可以疼爱尘煜,可以把对尘心的那份情谊转移到尘煜身上,可那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因此,宁风致没有拒绝宁荣荣的提议,答应让尘煜住在史莱克学院。
可那份属于骨斗罗的慰藉,又该去哪里找寻呢?
古榕没有徒弟,没有家人,甚至至今都没有发现一个延续了骨龙武魂的人。
他就那么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宁风致有时候会想,如果古榕也能有个后辈,哪怕只是个像尘煜那样的孩子,自己心里也能好受些。
可以看着那个孩子长大,可以给他讲讲古榕年轻时的故事,可以让他知道,他的先辈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风哥?”
乔荣察觉到他的沉默,轻轻唤了一声。
宁风致睁开眼,对上身边那双关切的眼睛。
他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摇摇头,轻声开口。
“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乔荣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她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把头又往他肩上靠了靠。
“剑叔骨叔都在天上看着呢。看着荣荣,看着岚儿,看着尘煜,看着咱们这个家越来越好,他们一定会高兴的。”
房间内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宁风致和乔荣的剪影从窗棂上消失,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也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整个九宝琉璃宗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坐在对面屋顶上的宁荣荣,这才跟着长舒一口气。
她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大概是从乔荣把宁岚叫进去开始,她就悄悄摸上了这个屋顶。
不是不放心,只是想离他们近一些。
想看着那些温暖的画面,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在这里偷看岳父岳母?”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宁荣荣没有回头,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奥斯卡从一旁探出头来,衣摆有些湿,边缘还沾着几片树叶,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蹲了多久。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是早就猜到她在这里。
“你还不是一样。”
宁荣荣没有回头,只是往右边坐了坐,将身侧的位置空出来。
奥斯卡嘿嘿一笑,轻巧地翻上屋顶,在她身边坐下。刚坐下,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屋顶还真挺凉。”
宁荣荣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的嗔怪,“谁让你不早点过来?”
“我这不是怕打扰你吗?再说了,岳父岳母在里面说贴心话,我在外面偷听,那多不合适。”
宁荣荣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就你会说。”
奥斯卡夸张地龇牙咧嘴,却顺势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望着对面那扇已经熄灯的窗户。
过了好一会儿,宁荣荣才说话。
“小奥。”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奥斯卡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疑惑。
宁荣荣的目光依旧望着对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妈妈回来了,爸爸也高兴了,宁岚有了归宿,一切都这么好…可我刚才看着他们,心里却在想,要是剑爷爷和骨头爷爷也能在,该多好。”
奥斯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这不叫贪心。”
他低声说,“这叫想念。”
宁荣荣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奥斯卡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宁荣荣不是没有想过,大明二明能够复活,说不定她的两位爷爷也可以,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藏了很久很久。
从骨斗罗和剑斗罗牺牲的那一刻起,从她亲眼看着那两个护了她一辈子的爷爷消失在她眼前起,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她的心里。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说出来就破了,怕说出来就显得自己太傻、太不切实际。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去想那个渺茫的、几乎不可能的可能性。
万一呢?
万一有办法呢?
万一,他们也能像大明二明那样,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呢?
因此,在其他人不知道的地方,这个念头也是支撑着宁荣荣一路成神的重要动力之一。
那些修炼到筋疲力尽的夜晚,那些情绪几近崩溃的时刻,那些想要放弃、想要停下来的瞬间,她都会想起他们。
想起骨头爷爷皱着一张脸心疼她,眼里是藏不住的疼爱的样子。
想起剑爷爷抚摸着她的头,说“我们荣荣最棒了”的样子。
想起他们并肩而立,护在她身前,用生命为她挡住一切风雨的样子。
不能放弃。
必须成神。
只有成神,才有可能。
可也正是秉持着这个想法,成为九彩神女后的宁荣荣才发现——
原来,即使是神,也需要遵循规则。
原来,有些界限,连神也无法跨越。
她站在神位之上,俯瞰着世间万物,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可以逆转一切的力量。
可当她真正去探寻那个可能时,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冰冷而无情的真相。
大明二明献祭给唐三后,灵魂一直留存在魂骨中,这便是他们能够复活的最大前提。
他们的灵魂没有消散,没有归于天地,而是被那片魂骨牢牢地锁住了。
那是一线生机,是一个漏洞,是一个奇迹得以发生的唯一可能。
可她的两位爷爷呢?
他们没有留下魂骨。
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在那场战斗中,彻底消散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学会了把那些想念藏在心底,学会了在提起他们时保持平静,学会了不再轻易掉眼泪。
可这一刻,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奥斯卡温暖的怀抱里,那些伪装、那些克制、那些强撑的坚强,忽然都变得不堪一击。
距二人离开已经很久了。
久到她从一个懵懂的少女,成长为九彩神女,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
久到九宝琉璃宗从废墟中重建,从凋零中复苏,重新成为大陆上最耀眼的宗门之一。
久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离开,有人归来,有人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可即使如此,她的心里还是很想念他们。
那种想念,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的疼痛,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