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外面那一遭,几个人看起来有些混乱的感情,厘清得比想象中更快。
快到雪星那后知后觉的视线在古雷轩和白沉香身上打了好几个转,也没能捕捉到任何可供揣测的蛛丝马迹。
他的目光转了几圈,终于还是收了回去。
什么都没能看出来,便也只好作罢。
而马红俊,似乎也冷静下来了。
他就坐在古雷轩的左手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起初他还有些紧绷,脊背挺直,下颌微收,那双眼睛时不时往身边瞥一眼,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鹰隼。
可古雷轩实在太温和了,温和到让人找不到任何发力的缝隙。
他说话不急不缓,态度不卑不亢,对马红俊的每一次“不经意”的打量都回以善意的微笑,仿佛真的只是来拜访的邻国王子,对唐门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对那位曾经救过自己的白姑娘只有感激,没有其他。
马红俊绷了一会儿,便有些绷不住了。
他先是试着跟古雷轩搭话,问古雷的风土人情,问他们一路过来的见闻,问他对唐门的印象。
古雷轩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言辞得体,偶尔还会反问一两句,显得既尊重又真诚。
马红俊渐渐放松下来,身子从笔直变成了微微前倾,语气从生硬变成了随意,到后来,甚至开始主动给古雷轩介绍唐门的布局、敏堂的职能、空中城的建造趣闻。
古雷轩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细节,两个人凑在一起,倒像是认识许久的旧友,在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最起码,在戴沐白和朱竹清进来的时候,给他们的感觉是这样的。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戴沐白坐在副主位上,语气十分随意。
马红俊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戴老大,你来得正好!古雷轩说他们王国有一种特殊的锻造工艺,能把雷纹嵌进金属里,不依靠魂力也能产生微弱的电流。咱们若是掌握这种技术,对唐门的实力提升一定会有裨益。”
戴沐白看了一眼古雷轩,他们古雷王国这一趟的诚意倒是很足。
“只是一些粗浅的手艺,若唐门不嫌弃,小王可以安排工匠过来交流。”
“那敢情好。”
戴沐白笑了笑,目光又转向马红俊,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调侃。
“你刚才不还跟防贼似的,这会儿倒是称兄道弟了。”
想起自己刚才那番“孔雀开屏”,马红俊连耳尖都红了。
“谁,谁防贼了,我那叫,谨慎!”
古雷轩在旁边轻笑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雾氤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白沉香坐在马红俊身侧,替他续了茶,轻声说了句什么。
马红俊的耳朵尖更红了,却乖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再争辩。
戴沐白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也落了地。
议事堂里,茶香袅袅,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宾主尽欢的融洽。
雪星也终于放下了那点没来由的揣测,开始认真跟古雷轩讨论两国商贸的事宜。
古雷轩应对自如,条理分明,偶尔还会引用几句唐门暗器的典故,显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戴沐白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谈着关税配额、通商口岸、矿产换暗器之类的条款,渐渐有些走神。
因为阿银突破的原因,唐三和小舞都不在唐门,戴沐白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好在一上午下来,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古雷轩本就是个明白人,雪星更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马红俊那点醋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白沉香在旁边温温柔柔地坐着,就是他最好的定心丸。
随后,他又侧头看了朱竹清一眼。
她正低着头,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副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戴沐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过去,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见对方没有抗拒,戴沐白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继续听雪星和古雷轩谈那些他其实并不感兴趣的事情。
其实他一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说是古雷轩带来了竹荪的消息,可说到底如今也只是两个国家的代表借了唐门这块“风水宝地”在高谈阔论罢了。
他们几个所在意的事情怕是只有等到私下里聊天的时候才能知晓了。
想到这里,朱竹清看了一眼白沉香。
白沉香冲着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着急。
消息已经到了,人就对面坐着,跑不了,也丢不了。
雪星还在说,古雷轩还在应,马红俊偶尔插一句嘴,被白沉香轻轻拽一下袖子就老实了。
阳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雪星终于从那些关税配额、通商口岸的条款里抬起头,意犹未尽地抿了最后一口茶。
泰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门口了,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嗓子“亲王殿下,酒菜备好了”,便把雪星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老亲王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被泰坦一巴掌拍在肩上,话就咽回去了,只剩下笑声从走廊里传回来,越来越远。
门关上的那一刻,议事堂里忽然安静下来,那是一种紧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带着叹息的安静。
马红俊第一个瘫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戴沐白也撑着额头,把领口松了松。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拇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关税配额、通商口岸、矿产换暗器的条款,过了一遍又觉得没意思,便不想了。
戴沐白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星罗帝国皇宫里,父皇也曾这样坐在主位上,听大臣们争论那些他当时觉得毫无意义的政事。
那时候他坐在角落里,听得昏昏欲睡,心里想的全是什么时候能逃出去修炼。
他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远到这辈子都不会沾边。
他选了另一条路,把王位丢给了大哥,自己跑到史莱克,跟一群疯子一起修炼、打架、出生入死。
他以为自己逃开了。
可今天坐在这里,听雪星和古雷轩谈了一上午的生意,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是逃不开的。
不是王位,不是责任,而是当你站到某个位置上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人来找你谈这些事情。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已经在了。
也幸亏他当初选择了追寻力量的巅峰,这要是选择继承王位,岂不是自己天天都要面对这些?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一天都嫌多,何况是一辈子。
“我还以为要谈到后半夜呢。”
马红俊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真没想到雪星亲王看着不声不响的,谈起生意来跟打仗似的。”
戴沐白睁开眼,看了他那副狼狈样,嗤笑一声,“你以为呢?”
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就算雪星亲王当年再荒唐,那也是从皇室里滚过来的。这点道行都没有的话,能活到现在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的那点复杂的意味。
雪星荒唐是真的荒唐,当年为了保雪崩的储君之位,什么昏招都出过,得罪过多少人,跟史莱克也结过梁子。
可这些年他安安稳稳地活下来了,不仅活着,还活得体面,活成了一个“闲散王爷”该有的样子。
该退的时候退,该让的时候让,该出面的时候出面,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
这份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在皇室那个大染缸里泡了半辈子泡出来的。
马红俊把茶盏放下,砸了砸嘴,“也是,皇室出来的,没几个简单的。”
不管是雪星,雪崩,雪珂,还是戴沐白,亦或是身边坐着的古雷轩,一个两个的,脑子聪明极了。
让马红俊感觉和他们待在一起,脑子好像不太够用。
不过好在自然有同样聪明的人去面对这些人,左右也是轮不到他的。
想到这里,马红俊冲着白沉香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