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出八大胡同。
两名漕帮汉子将陈迹夹在当中,陈迹能闻到他们身上水草的腥味、船木的桐油味、鱼腥气。
两人各自手持一柄剔骨刀抵在他肋骨间,确保随时可以刺进他的肺叶。
陈迹平静道:“这便是漕帮的待客之道?”
两名汉子没说话,车夫掀开车帘回应道:“武襄县男莫怪。来之前帮主交待过,那么多狠人都折在您手上了,我等小心点也是应该的。”
陈迹皱眉:“我是来与韩童商议正事的,他若信不过我,大可以不见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车夫不再理会陈迹,只对两名汉子叮嘱道:“把货压稳,莫教他踩到窑口。”
陈迹平静地闭上双眼,默默感知。
马车先是往南走了一段,经正阳门大街过了猪市口。接着马车往东,朝崇南坊去,再往北,进了崇北坊。
陈迹闻到了香火味,应该是刚刚经过灶君庙……
可马车兜兜转转走了太久,他渐渐也失去了方向感,印象里他已经几次经过崇南坊、崇北坊,马车却始终没停。
漕帮的人在故意兜圈子。
他原本想借路旁叫卖声判断位置,可恰逢国丧,挑扁担的小贩和路旁的店家都闭了嘴,他只能隐约间闻到些味道,却听不到声音。
此时,他忽然闻见新鲜的牛粪味止不住往车里钻。
这是哪?
两名汉子突然强硬的扯着他下了车,陈迹眼睛往下瞟,试图透过头罩的缝隙辨认地面砖石的纹理。
可还没等他仔细分辨,汉子便扯着他走进一家店面。进门时,陈迹被门槛绊了一下,脚背将门槛踢得作响。
汉子见状,当即一左一右架着他的双臂往里走,从这家店面穿堂而过。小店的空气中漂浮着醇厚的香油味,陈迹还能听到压油机奋力挤压油渣的沉闷声响。
两名汉子突然停下脚步,领头的车夫吩咐道:“等等。”
陈迹突然问道:“到地方了?”
车夫笑着回应道:“武襄县男稍安勿躁,得再等等……小人有些好奇,您昨夜是如何杀了那人的?”
陈迹神色一动:“你知道我杀的是谁?韩童连这种事都敢告诉你,可见你在漕帮地位不低。”
车夫谦逊道:“在下漕帮四梁八柱朱骁,算是帮助麾下最得力的心腹了。请武襄县男坦诚布公,告诉在下真相。”
陈迹恍然:“原来你就是朱骁。可你方才问的问题,我敢答,你敢听吗?朱兄,这不是你能听的事情,想活命就换韩童来问。”
朱骁笑了笑,不再说话。
就在陈迹以为这就是与韩童见面的地方时,小店后门又驶来一辆马车,两名汉子架着他上车,继续驶入胡同兜起圈子。
渐渐地,陈迹察觉空气中的温度慢慢降低,头罩缝隙透进的光亮越来越暗。
日落了。
陈迹坐在两名汉子当中问道:“你们还要兜到何时?祁公也没有兜这么久。”
朱骁慢悠悠回答道:“祁公是祁公,您是您,自然有所不同。”
陈迹沉声问道:“韩童呢?”
朱骁笑了笑:“您马上就见到了。”
说话间,马车终于再次停下,两名汉子架着陈迹下车,带进一间宅子里。
光线彻底昏暗下来,漕帮汉子将他按在一张椅子上,用两指粗的麻绳将他层层捆缚,使他动弹不得。
待对方将陈迹捆得结结实实,朱骁这才一把扯下他的头罩。
陈迹凝视前方,正看见对方举着一盏油灯站在他面前:“韩童呢?”
朱骁弯下腰直视他的双眼:“武襄县男得先解释一下,为何这一路上一直有阉党的人马跟着你?”
眼前的朱骁穿着一身灰布褂子,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对方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紫红色,袖子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道疤痕。
陈迹不知对方是在诈自己,还是金猪真的见不得自己以身犯险,偷偷跟在马车后面被漕帮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