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声响乍起之时,人群中蓦然走出一道身影。那人衣袂飘飘,身姿修长,步履间竟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甘甜幽香。然而水月神君恍若未见,他目光沉静如水,径直牵起我的手,不容置疑地向前行去。
“见过鬼楝鵨大人!”酉炀神侍倒颇有礼数,躬身行礼后紧随其后。
我被水月神君牵制的脚步本已凌乱不堪,却在此时听见一句清晰的“鬼楝鵨大人?”,心头骤然一紧,所有动作霎时凝滞,怔怔望向那已悄然与我们并肩的来人。只见此人一袭素雅长袍,年未及而立,眉清目秀,笑容温润如春,五官生得与衣袍一般,清隽中透着几分清冷。他见我望来,嘴角微扬,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意却未达眼底。
“叶家小娘子安好!”闻言我慌忙避其锋芒,偏过头去。不想他竟如社牛附体,朗声招呼起来。我只得强作镇定,牵起一抹僵硬笑意。孰料水月神君旋即加快步伐,只一晃神的工夫,便与他拉开了新的距离。
巍峨宫阙拔地而起,直插云霄,亘古屹立。“沧溟殿”巨匾高悬,鎏金大字熠熠生辉,格外夺目。其境广袤数万里,华灯璀璨如星河倾泻,人流如织似春潮涌动。笑语盈耳间,互道吉祥,一派盛世繁华、喜气盈门之景。水月神君轻拂广袖,牵引着我,缓步向宫殿正大门走去。周遭熙攘的人群,竟似被一股无形神力牵引,纷纷自发让出一条宽阔通道。他们或驻足观望,或低声私语,个个翘首以盼,眼中满是探究与好奇。
“鬼楝鵨大人!”细碎的私语声此起彼伏,唯独这句轻呼,如惊雷般炸响,清晰可闻,回荡不息。
“好浓郁的醇酿之香……莫非鬼楝鵨大人为庆三公主双喜,连珍藏都尽数取出了?”私语声音中,赞誉与调侃之声此起彼伏,萦绕不散。闻言,我心头一震,恍然惊觉——此刻再望,果然见他腰间悬着一枚配饰:通体水漾灵透,形如灵动水母,精巧别致,在光影流转间隐隐泛着微光,倒像是将一捧流动的星子缀在了衣袂之上。
“叶家小娘子,留心脚下!”酉炀神侍清冷的声音如寒泉击石,骤然划破我的出神。我只觉一阵慌乱,目光仓皇地从他脸上移开,却不想正撞上水月神君不悦的眼眸——这才惊觉,我们已立于万丈云阶之畔。
那台阶竟是悬于云海之上,浸在翻涌的雾霭里,通体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晕。台面之上,各色珍宝错落镶嵌,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心悸。我下意识攥了攥衣袖,顺着那金光闪烁的石阶向上望去,只见它高耸入云,缥缈难测,不知其尽头在何方。
巍峨宫阙拔地擎天,倏忽间只余一线剪影。诡谲的是,那九重玉阶之上仙影稀疏,寥寥数人踏足,似有无形结界隔绝尘嚣,阶下却仍熙攘如常,万头攒动与绝顶孤清,隔出两重天地。正迟疑间,水月神君已不容抗拒地将我推上阶去。
“小娘子,可乏否?”鬼楝鵨全然不理会乌焰啼投来的冷眼,又凑近前来搭话。我对他知之甚少,却曾听沧溟国二公子河漯泗神·陵泽君提起过——此人为了达成目的,竟能连续数月坚持不懈地上门拜访。单凭这份锲而不舍(或者说死缠烂打),便足见其脸皮之厚了。
话音刚落,我正怔然,却见他腰间一物倏忽不见,转瞬,一只晶莹剔透、形如拇指酒樽的玲珑容器已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与此同时,一只精巧别致、通体水漾灵透的水母状灵物,正轻盈地悬浮于瓶口之上。浓郁的酒香自瓶中氤氲蒸腾,扑面而来。
我尚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一具冰冷的酒樽已猝不及防地抵上了我的唇。水月神君正欲出手阻拦,却见鬼楝鵨倏然收回了器具,斜睨着我的眼尾挑起一抹揶揄的笑。他竟能轻而易举地破开结界,将酒樽递至我口边——这般神通,足见其灵力远在水月神君之上。
从稀稀疏疏拾阶而上宾客的言谈间,也能察觉鬼楝鵨所受的尊崇远胜于沧溟国堂堂三公子——此事确实诡异得匪夷所思。但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既已身负神异之力,为何不御空而行,为何还要一步一步吃力的爬上这高耸的台阶呢?
声自九霄垂落的石阶深处荡来,裹着冷意:“我就知是你——鬼楝鵨大人。”
鬿魼神侍·鸷戾的身影自云阶暗影中浮出,衣袂拂过金光璀璨的阶面,步履从容如踏星河。他抬眼看鬼楝鵨时,眸底竟浮着三分笑意七分深意:“未近朱门先醉此香,今日携来的可是新醅?这韵致竟比往昔更幽邃,可劳大人费心了……”
目送他们言笑晏晏、客套暄暄,并肩而上的身影,我心中猛然一震,错愕与疑窦交织。那本是为三公主双喜临门精心备下的贺礼,鬼楝鵨为何要赠于我?若非水月神君眼疾手快,为我化解危机,此刻我怕早已百口莫辩,无辜背上“冒犯主家”的不敬之罪。
随着朱门逼近的刹那。
蓦然间,漫天金芒如熔岩倾泻,刺目的辉光裹挟着灼热气息扑面而来。视网膜在强光中剧烈震颤,视野霎时化作一片灼烧的空白。就在我痛得蹲下身正要呻吟之时,一缕清冽便从灵台深处漫开,如寒泉浸过焦土,将那点刚窜起来的刺痛瞬间抚平。
巍峨宫殿耸峙云巅,鎏金殿身流转星芒。千丈琼楼刺破苍穹,百里琼宇绵延难尽。伫立朱门之前,顿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慨,阶前芸芸众生皆化尘芥,渺若微尘匍匐于地。
朱门阔逾十几丈,高逾百余丈,巍然矗立如山岳。门环缀玉,映日生辉若悬星;金漆漫壁,流光溢彩似披霞。朱柱擎天,直插云汉接穹宇。幸无门槛,若非此般恢弘,越槛亦非易事。
我昂首惊叹这朱门如鬼斧神工般之磅礴,复叹自身贫瘠所限,难骋遐想。不觉间,已被左右之人拥到门前。好奇心驱使下,我抬眼四顾,只见偌大的门庭,冷冷清清,在这本该喜庆热闹的日子,竟空无一人,不见半点迎客的迹象。
我正呆立当场,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不料前方的对话却悄然响起,瞬间撩拨起我的好奇。
“今日你本该在三公主座前侍奉,怎的倒有闲工夫在此逗留?”鬼楝鵨说着,头也不回地踏进门内。
“理当如此!”鬿魼神侍·鸷戾缓步跟上,沉声道,“三公主先前亦曾如此叮嘱在下,然及至临行,却改口言明,届时她将乘坐鵾鸾·凤轮亲至即可!”
“鵾鸾·凤轮?”闻言,鬼楝鵨猛然停步转身,满脸惊愕,“那不是……”
“正是!”鬿魼神侍·鸷戾的得意几乎要从那张素来淡然庄重的脸上溢出来。我顺着他斜睨的目光向水月神君望去,竟撞见他那张俊美面容上同样鲜明的得意——原来这满室暗涌的笑意,并非独属于鬿魼神侍·鸷戾一人。
话已至此,鬼楝鵨斜睨我一眼,旋即敛息噤声,从容转身,款步离去。他目光掠过我时,我回以礼貌浅笑,心底却一片漠然——此刻我只想将这生平或生命最后一次机会,尽数交付给眼前这座恢宏建筑的凝视。
跨入正门,举步良久,四下寂然,杳无人迹。环顾所及,唯见一片空阔,不知边界何在;仰首以望,只觉高不可测,难觅天际之痕。正自纳闷间,忽闻前方有响动,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喜庆繁复衣裙、身形娇小的女子,正恭谨而立,不知从何处悄然现身。
“请鬼楝鵨大人安!”那女子敛袖垂首,声若幽泉击石,“鬿魼神侍在此,幸会!”她说着,目光已掠过前方二人,落定在我们身上:“见过三公子!”话音未落,她已欠身施礼,云鬓间的步摇纹丝不动,唯有广袖随动作漾开涟漪,漾开一片喜色。礼毕,玉指凝霜,遥遥指向身后虚无,指尖悬停处,竟似有淡青色的灵光一闪而逝,如晨雾遇阳般消融于无形。
我正惊愕间,那女子倏然垂落素手,指尖未触虚空,周遭便漾开一圈绚烂光晕。霎时间,原本空寂虚无被这流光撕开裂隙,一扇高耸入云的五彩鎏金巨门自光华中拔地而起。未及抬步,一阵轻扬清越的天籁乐音已扑面而来,萦绕耳畔。其间笑语盈盈,环佩轻摇作响,更有几缕悠扬笛音如流云破空般翩跹而至,于这欢腾图景中晕开几分清越空灵,更添喜庆余韵。
“又是结界?!”我哑然,竟至失语。“这些妖兽,似乎格外热衷于设立界限。即便身处自家的地盘,也要用结界围出一片广阔天地,这般作为,究竟所图为何?”正思索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刚浮上嘴角,身后却猛地爆出一声嘶鸣,旋即炸雷般的呼喊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