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皇宫贵族派来的护卫,本是养尊处优的角色,如今却要屈尊替程景浩拉着满车牛羊肉赶路,个个脸拉得老长,手拽着缰绳时指节都捏得发白,脚步沉得像是坠了铅,满心的不甘愿全写在脸上,偏又碍于皇命,半分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队伍往京城去。
此时天寒地冻,连日的大雪把山间偏僻小道封得严严实实,积雪没及小腿,根本无从下脚,一行人只能走在官道上。官道虽平整,却架不住贵族催得紧,连夜赶路成了家常便饭,灯笼的光晕在风雪里摇摇晃晃,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扯出长长的尾音。程景浩舒舒服服窝在马车里,垫着厚毡,裹着暖裘,倒是什么苦都没受,反倒是跟在身边的柳三,晕马车晕得脱了形,自打上车就没安生过,吃什么吐什么,到最后连清水都咽不下,一双眼凹进去,黯淡无光,整个人瘦了一圈,蔫蔫的提不起半点劲。
“哥,我不行了……你让他们扔下我吧,我自己爬着去京城都行……”柳三抱着个粗陶桶,伏在桶边吐得天昏地暗,最后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浑身软得像摊烂泥,声音有气无力地飘向马车里的程景浩。
程景浩捏着鼻子,眉头皱成一团,满脸嫌弃地朝他挥了挥手,随手从马车里的果篮子里抓了几个金灿灿的年桔,隔着车帘扔到柳三怀里,“拿着,我这有年桔,吃两个压一压。不是我说你,就这副身子骨,还算个男人?”
“我哪能跟你比!”柳三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拆开一个年桔塞嘴里,那股子酸意直冲脑门,酸得他五官挤成一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却还是硬着头皮嚼着。
“路都走了一半了,扔了你?别在这说胡话。”程景浩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却也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
柳三嚼着年桔,那股酸劲虽冲,却真的压下了几分恶心,缓过点劲来,便皱着眉低声道:“哥,那些护卫帮你拉牛羊肉,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昨晚要不是你醒得早,悄悄去看了一眼,你买回来的那些牛羊肉,指不定被他们扔了一半喂野狗。依我看,到下一个镇子,你不如再雇几辆马车,自己找人送这些肉上京,免得他们个个看你跟看仇人似的。若是真有人怀恨在心,在牛羊肉里下毒,到时候你可是吃力不讨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程景浩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赖的狡黠,“你这书生都能想到的事,他们自然也能想到。你别担心,他们要是真敢下毒,我今晚就专挑那下了毒的肉吃,装病给他们看,看谁先怕谁!”
柳三只当他是随口开玩笑,摇了摇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一门心思嚼着年桔,缓解那翻江倒海的恶心。
谁知到了夜里,护卫队在山脚找了块背风的平地临时扎营,程景浩竟真的从装牛羊肉的板车旁转了两圈,挑了一头肥嫩的牛肉和一只羊,拎着走到护卫们面前,大咧咧地招呼:“大伙赶路辛苦,今晚就烤了这肉,一起吃点垫垫肚子!”
这话一出,护卫里三四个人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连忙摆手赔笑:“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程副总督要送进京的东西,是给贵人预备的,我们这些下人,哪敢动一口。”
其余护卫见这几人反应怪异,心里顿时透亮,哪里还敢接话,也纷纷笑着推辞,一个个往后缩,眼神里的忌惮藏都藏不住。
程景浩见他们全推拒,也不生气,挑眉笑了笑,转身就和柳三一起,在火堆旁搭了个简易的烤架,把牛羊肉架上去烤。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在火里,溅起点点火星,肉香很快在雪夜里散开。柳三本就饿了许久,闻着这香味,顿时忘了晕车的苦楚,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流油,一个劲地喊香。可程景浩刚坐下,拿起一块烤得焦香的肉,正要往嘴里送,就接连被护卫以“添柴”“查营”“看马车”为由打断,折腾了好几回,到最后也只勉强吃了几口。
夜色渐深,一行人就着火堆睡下,风雪在外头呼啸,营地内静悄悄的。可到了半夜,柳三突然捂着肚子惨叫起来,疼得在地上打滚,冷汗浸透了衣衫,上吐下泻,苦不堪言。而只吃了几口肉的程景浩,也没能幸免,肚子绞痛难忍,又吐又滚,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看着竟比柳三还要严重。
那些护卫顿时慌了神。柳三不过是个随行的书生,死了倒也无妨,可程景浩是御前侍卫副总督,是皇上下令要护送上京的人,他若死了,他们这二十多个人,个个都得跟着偿命,抄家灭族都是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