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矗立着巴洛克、文艺复兴、折衷主义等各种风格的建筑,雪后初霁,屋顶和檐角堆积着未化的白雪,仿佛给这些洋楼戴上了洁白的帽子。
虽然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且大多行色匆匆,裹紧大衣抵御寒风,但这条被誉为“东方莫斯科”或“东方小巴黎”的街道,依旧保留着一丝旧日的浮华气息。
叶晨和顾秋妍并肩走在清扫过的石板路上。顾秋妍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墨绿色呢子大衣,领口露出浅驼色的羊绒围巾,脚上是小巧精致的黑色半高跟皮鞋。
头发没有像平日工作时那样简单地束起,而是烫了时下流行的波浪卷,松散地披在肩头,戴着一顶同色系的贝雷帽,帽檐斜斜地压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她甚至还淡淡地施了脂粉,唇上点了浅浅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明媚、时髦,带着一种与这个动荡时代、与哈城肃杀背景格格不入的“小布尔乔亚”气息。
她走在街上,确实很引人注目。过往的行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偶尔出现的外国人,都会不自觉地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顾秋妍似乎也很习惯这种注目,步履从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偶尔会侧头和叶晨低声说一两句话,神态自然亲昵,完全是一副与新婚丈夫享受闲暇时光的年轻妻子模样。
叶晨走在她身边,同样衣着得体,灰色长大衣,黑色皮鞋,身材挺拔,面容冷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两人走在一起,外形气质上倒是颇为登对,像极了哈城上流社会或高级知识分子圈子里的一对璧人。
然而,叶晨的内心,却平静得如同结了厚冰的松花江面。顾秋妍的美丽和光彩,他看在眼里,却无法在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这并非他心如铁石,也非对顾秋妍有什么不满。恰恰相反,他欣赏她的聪慧、勇敢和在工作中的默契配合,也尊重她作为战友的情谊。
只是,在现实世界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见惯了各种或天然或人造的“绝色”,又在多个任务世界中历练,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佳人之后,他的审美阈值早已被拉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
单纯的外在容貌和时尚装扮,已经很难轻易打动他。顾秋妍无疑是美丽的,但这份美丽,还不足以穿透他层层设防的心墙,触及那被冰封的核心。
更何况,在他的认知里,美丽往往与危险相伴,尤其是在他们所处的环境里。
他们的目的地是中央大街上颇有名气的“欧罗巴照相馆”,这是一家由白俄移民开设的照相馆,门面不大,但橱窗布置得极为雅致,挂着几幅颇具艺术感的人像照片。
推门进去,一股暖流夹杂着淡淡的化学药水味扑面而来。店内陈设典雅,墙上挂着更多的肖像和风景照,还有几套供客人挑选的服装挂在衣架上。
老板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举止优雅的俄国老人,能说一口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看到叶晨和顾秋妍进来,他热情地迎了上来。
当顾秋妍说明来意是要拍结婚照时,老先生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连声祝贺。
他自豪地介绍起店里的特色:不仅有最先进的德国进口相机和灯光设备,还备有从欧洲运来的、款式新颖的婚纱和几套做工精良的男士西装,供客人免费使用——这在当时的华夏照相馆里,绝对是顶尖的配置。
顾秋妍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婚纱是经典的白色缎面款式,带着蕾丝花边和长长的拖尾,虽然款式不算最新,但保存得很好,在哈城已属难得。叶晨则选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
换装,梳妆(顾秋妍拒绝了老板娘帮忙化妆的提议,只让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补了点口红),布置背景……在老板专业而高效的安排下,拍照进行得很顺利。
背景是一块绘有古典花园图案的幕布,前面摆着两把高背雕花椅。叶晨和顾秋妍按照摄影师的指示,端正地坐好,保持微笑。
“先生,请再靠近太太一点……对,肩膀放松……太太,头可以微微向先生那边偏一点,笑容再自然一些……好!非常好!保持!”
镁光灯“嘭”地闪亮,刺目的白光瞬间填满视野。
一张,又一张。坐着的,站着的,顾秋妍挽着叶晨手臂的,两人对视微笑的……
在整个过程中,叶晨表现得十分配合。他按照要求调整姿势和表情,笑容虽然不算热烈,却也温和得体,完全符合一个“新婚不久、性格内敛的丈夫”形象。
顾秋妍则显得更加投入和自然,她的笑容明媚,眼神偶尔瞟向叶晨时,会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甜蜜和依赖。两人之间的互动,虽谈不上多么浓情蜜意,但也足够自然和谐,足以骗过绝大多数外人,包括那位阅历丰富的俄国老板。
“恭喜二位!底片需要几天时间冲洗和修版,一周后可以来取照片。我们会为您二位制作成精美的相册和挂像。”老板一边开收据,一边热情地说道。
付了钱,约好取照片的时间,两人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了照相馆。
走到街上,被冷风一吹,刚才在室内拍照时那种略带表演性质的“温馨”气氛似乎淡去了不少,但两人之间那种因为共同完成一项“任务”而产生的默契和轻松感,却真实地留存着。
“接下来去哪儿?回家吗?”叶晨问道,语气随意。
顾秋妍摇了摇头,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流连:
“难得出来一趟,天气也不错,再逛逛吧。”
顾秋妍的心情似乎很好,脚步轻快。
叶晨没有反对,适当的放松和“正常”的生活片段,对于维持长期潜伏的心理健康是有益的,也能更好地融入伪装身份。他点点头,跟着顾秋妍继续沿街漫步。
走了一段,顾秋妍忽然在一家店面颇为雅致的杂货铺前停下了脚步。店铺的招牌是法文的,橱窗里陈列着一些精致的玻璃器皿、香水瓶、皮具和小摆件。
顾秋妍转过头,脸上带着明媚而真诚的笑容,对叶晨说道:
“咱们进去逛逛吧?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还没送过你什么礼物呢!”
顾秋妍的语气轻松自然,带着一点撒娇般的亲昵,完全符合“妻子”的身份。
说完,不等叶晨回应,她便自顾自地推开店门,走了进去,清脆的门铃声叮当作响。
叶晨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也浮起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弧度。他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扫兴,便也跟了进去。
店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货架上琳琅满目,充满了异域风情。店主是一个有些秃顶、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法国中年男人,正用蹩脚的中文向一位客人介绍着什么。
看到叶晨和顾秋妍进来,他点头致意,目光在顾秋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被她的气质和打扮所吸引。
顾秋妍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径直走向一个陈列着男士用品的玻璃柜台。里面摆放着领带夹、袖扣、烟斗、雪茄剪,以及几款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打火机。
顾秋妍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其中一款打火机上。那是一款“都彭”(S.T.Dupont)的镀金打火机,造型经典流畅,机身有着细腻的拉丝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奢华的金色光泽。
即使在二战前,这个来自法兰西的奢侈品牌,也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顾秋妍指着那款打火机,对店主用说了句什么。店主眼睛一亮,态度更加殷勤,小心翼翼地取出打火机,双手递给顾秋妍,并用生硬的中文介绍起来。
顾秋妍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又递给叶晨:
“试试看,喜欢吗?”
叶晨接过,打火机入手沉甸甸的,做工极为精致,开盖、拨动砂轮、点燃火焰……一系列动作顺畅无比,火焰稳定而猛烈。
确实是上等货色。他立刻意识到,这东西价格绝对不菲,在这个年代,抵得上一个普通公务员一年的薪水,甚至可能价值一根“小黄鱼”(约合旧制一市两,大概31.25克)。
叶晨心思灵巧,瞬间明白了顾秋妍为何突然要送他如此贵重的礼物。这不仅仅是为了完善“夫妻”人设的随机行为。这是在表达感谢,一种深沉而含蓄的感谢。
感谢他和老魏,在她因为冲动和疏忽,导致小叔子张平钧和其女友园园暴露被捕时,冒着巨大的风险,力挽狂澜,将两人安全救出,避免了她内心无法承受的愧疚和组织的重大损失。
这份救命之恩和弥补过错的情谊,或许无法用言语直接表达,便化作了这份精心挑选的、价值不菲的礼物。
叶晨心中了然,也有一丝暖意流过。顾秋妍是个骄傲且有原则的人,这份感谢她一直记在心里。他若推辞,反而显得生分,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于是,他抬起头,对上顾秋妍那双含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温和而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
“很精致,我很喜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