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5章 高彬之死(1 / 2)

火从三面烧过来,最后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也就是那条河。高彬被人流裹挟着,往河边挤。

他老婆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他反手抓住老婆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河边已经挤满了人,那些人站在岸上看着那条烧着了的河,没有人敢往下跳。有人犹豫着,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却又缩了回来。

有人咬咬牙,闭上眼睛跳下去了,然后惨叫着,爬上来,浑身上下粘着的都是火。也有人被后面的人挤下去了,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被水里的火给吞没了。

高彬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河,河面上飘着尸体,一个挨一个,白花花的,像煮熟的饺子。有的脸朝上眼睛睁着望着那片烧红的天,有的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一团的水草。

水在沸腾,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那些尸体在沸水里翻滚着,皮肉被煮得发白,从骨头上脱落下来,一块一块的,像炖烂了的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臭味,混着水汽,粘在人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老婆趴在高彬肩膀上,不敢往河的方向看。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筛糠。高彬能感觉到老婆的眼泪滴在自己的脖子上,滚烫的,像火。

“老高,我们会不会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高彬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火在烧河,在沸腾,人在死,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架B29轰炸机从低空掠过,引擎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它扔下最后一批燃烧弹,那些燃烧弹落在河对岸的工厂区,爆炸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给映红了。

冲击波掀翻了河边的几棵大树,树干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人们尖叫着往后退,又被人流推着往前挤。有人被挤倒了,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高彬被挤到了一个堤坝。

那些人像疯了似的,往里挤一个叠一个,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在里面喊挤不下了,别进来了!可外面的人不听,还在往里挤。高彬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哭喊声,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高彬拉着老婆,绕到堤坝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小的凹槽,勉强能容下两个人。他把老婆推进去,自己挡在外面。

火光照在他背上,滚烫滚烫的,像有人用烙铁在他后背上一块一块地烫,他咬着牙,没动地方。

他老婆在里面,攥着他的手,一直在哭。

“老高,你也进来,外面太热了——”

“没事儿,我不热。”

高彬确实不热,他已经感觉不到热了。他只感觉疼,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疼,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烧伤了,衣服烧没了,皮肉烧焦了,可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火就会钻进去,烧到老婆。

高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女人。她脸上都是灰,眼泪冲开两道白印子,嘴唇干裂了,头发烧焦了一截。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害怕,依赖,还有一点点信任。

高彬忽然想哭,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面前这个傻女人。她跟着自己,从哈城到东京,从好日子到苦日子,从人上人到丧家犬。她从来没抱怨过,现在她连命都快没了,还在跟着自己。

“对不起。”高彬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

他老婆没有听见,火太大了,风太大了,到处都是爆炸声,倒塌声,惨嚎声。她只是攥着高彬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高彬抬起头,望着那片被烧红了的天。飞机还在头顶上飞,一架接一架,像永远也飞不完似的。那些炸弹还在往下落,那些火还在烧,整个东京都在燃烧。

他想起了哈城,想起了松花江,想起了警察厅那间办公室,想起了自己的老对手叶晨。

他忽然很想问叶晨一句话: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对不对?你知道我会来东京,知道东京会被烧成灰,知道我会死在这里。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高彬低下头,看着妻子。她已经不哭了,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弱。她的手还攥着丈夫,但力气越来越小,小得像一根头发丝搭在他的手心里。

“别睡,别睡,听见没有?”

高彬老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最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没说出来。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手松开了,像一根崩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高彬跪在那里,看着老婆的手,从自己手心里滑落。那只手很小,很瘦,指甲上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是过年的时候涂的,现在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红,像花瓣落在灰里。

高彬伸出手,想要抓紧老婆,可他的手动不了了,身体也动不了了,他的腿已经烧焦了,跪在地上,像两根烧黑的木桩。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感觉到冷,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高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在发抖,他控制不住。手背上的皮已经烧没了,露出。

他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忽然想笑。这双手抓过地下党,抓过军统,牵过多少人的死刑令?可现在,它们连自己的老婆都抓不住了。

火从堤坝上漫过来,像潮水,像瀑布,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锅烧化的铁水。

那些火落在高彬的背上,落在肩上,落在头上。他的头发烧着了,衣服烧着了,皮肉烧着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看着老婆那张脸,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回忆起老婆年轻时候的样子。

记得那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哭起来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给自己做饭的样子,记得她抱着孩子从医院里回来的样子。

“我来找你了。”高彬轻声说道。

火焰吞没了高彬,他的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烧红的天。

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火,只有风,只有那些像死神一样飞来飞去的B29轰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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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火持续燃烧了整整一夜,有的区域火势特别猛烈,甚至延续了四天,才被完全扑灭,战后仅清理烧焦的尸体就花了整整二十五天。

东京被轰炸之后,鈤夲采取了严格且系统的措施来遮掩负面消息,特别是关于东京及其他地方遭受空袭的惨重损失。

正腐将阿美丽卡投掷的超过6300万份警告传单定义为扰乱人心的“敌军propagada”,要求国民不信、不传,违者可能被宪兵以“动摇军心”为由惩罚。

军部直接向媒体下达“指令”,报刊,被禁止刊登美军登陆、战况不利等消息,导致当时报纸充斥着“鬼畜英美”、“一亿玉碎”等激进口号,完全掩盖了真实情况。

战时的鈤夲已经建立起严密的审查制度,任何“非国民”或“懦弱”的言论都会被特高警察盯上,这种高压氛围让民众和媒体噤若寒蝉。

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对于叶晨和刘奎这样的警察厅特务科高层。

刘奎的心里慌的一批,他已经看到了鈤夲人逐渐势弱,心里担心有一天这些小鬼子滚出华夏后,自己会迎来清算。

轰炸后没几天,刘奎就找上门了。

他敲门的时候,叶晨正在看文件。桌上的台历已经翻到了三月中旬,东京大轰炸已经过去了快一周了。

这一周里,伪满电台的广播全都是那些激进的口号,连篇累牍,慷慨激昂,好像被烧成灰的不是东京,死了十万人的也不是他们的国民。

叶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在一次酒局上。加藤队长,也就是五年前被诡雷炸花了脸的那个,在酒桌上喝多了,不小心说秃噜了嘴。

从他的话语里能够感受到他心里的恐惧,他说,美军轰炸东京用的是b29,从马里亚纳群岛起飞,航程2400多公里,飞了整整11个小时,鈤夲本土的雷达根本没发现。等防空警报拉响的时候,第一批炸弹已经落下去了。

加藤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泛着红光,像一条刚被烫过的蛇。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没人接话。叶晨当时也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刘奎此时站在叶晨的面前,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的神情——慌。就好像那次他被高彬派去山上,试图与老邱接头的那次,简直是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