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奎把门关好,走到办公桌前,没坐下,就那么站着。
“科长,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叶晨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回椅背,看着他。刘奎在他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从行动队长到机要股长,从毛头小子到年过三十,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刘奎不是怂包,当年被陈景瑜关进去七天七夜,皮鞭烙铁老虎凳灌尿,经历过那么多的酷刑,也什么都没说,扛下来了。可现在他慌了,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怕将来。
“说吧。”
叶晨从抽屉里摸出烟,扔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刘奎接过烟,点了几次才点着。他的手在抖,不明显,但叶晨看出来了。
“科长,您说,鈤夲人还能撑多久?”
叶晨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腾,像一层薄纱,然后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觉得呢?”
刘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鞍山那场轰炸,东京那场轰炸,您都知道了吧?那是什么?那是美军的B29轰炸机,飞的比鈤夲人的飞机高,还快。带着那种烧夷弹,一烧就是一片。
我听加藤说,东京烧了三天三夜,死了十多万人。可鈤夲人的飞机呢?在天上转了几圈,连美军的影子都没摸着,这仗你说还怎么打呀?”
刘奎说到最后,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叶晨知道他在怕什么,特务科的墙虽然厚,但有些话传出去,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刘奎有些沮丧地吸了口烟,声音中带着一丝忐忑:
“科长,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将来。”
刘奎没有说“将来”是什么,但叶晨心知肚明。将来鈤夲人战败走了,他们这些在伪满警察厅干过的人怎么办?
老百姓叫他们“二狗子”,叫了十几年。这些年,他们抓过地下党,查过军统,替鈤夲人办过很多事。
刘奎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烟,烟灰落了一截,他也没弹。
“科长,您说,咱们到时候……还能活吗?”
叶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在安慰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刘奎,你手上粘过地下党或者是军统的血吗?”
“我……”刘奎愣了一下,却有些不由得语塞。
“你抓过人,审过人,签过字。但你不算被人逼的,亲手杀过人吗?你把人送去宪兵队,送去给水部队,那些人的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刘奎的嘴张了张,然后又闭上了。
“你是警察,伪满的警察。你在这个位置上,不做这些事,就活不下去。
你不是高彬,不是鲁明,不是那个拍板的人。记住我说的,你就是个听喝儿的,上面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事实。
将来不管谁回来,他们要清算的,是高彬那样的人。是你上面的那些拍板的,你这样的,顶多写份检查交代交代问题,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奎盯着叶晨光,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科长,您说的……是真的?”
叶晨没有直接回答他,弹了弹烟灰,换了个话题:
“我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厅里少了些什么人?”
刘奎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高彬走了,鲁明死了,那几个当初跟着高彬一起瞎折腾的,现在都夹着尾巴做人。
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鈤夲人撑不了多久了。他们手上沾的血比你我多得多。他们怕清算,所以现在一个个都缩着,能不出头就不出头,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刘奎,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是那个拍板做决策的,你手上没什么血债,你就是一个警察,听喝儿的。将来不管谁回来,你这样的人对他们都有用处。”
刘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手里的烟都已经烧到根儿了,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扔进烟灰缸。
“那……科长,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混日子。”叶晨没有犹豫的说道。
刘奎一下子愣住了。
“从今天起,你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开会少说话,行动少出头,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有些事情,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别得罪人,别惹事,别给自己找麻烦。
刘奎,你要记住,在这条道上,活到最后的人,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能干的,是最能熬的。
熬到鈤夲人走了,熬到新的人来了,熬到没人记得你是谁,熬到你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刘奎望着叶晨,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面前的这个人,从第一天来到特务科,就在替自己兜着。关大帅的事,防弹衣的事,保安局的事,每一次他掉进坑里,都是这个人把他拉上来。现在,居然连后路都替他安排好。
刘奎的声音一时间有些沙哑,对着叶晨问道
“科长,那您呢?到时候您怎么办?”
叶晨光笑了笑,神情中带着一丝释然,轻声说道:
“我?我有我的路,你就不用操心我了,管好你自己就行。行了,回去上班吧,记住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混日子的,别让人看出来,但也别太假,自然点,像以前一样。”
刘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说道:
“科长,谢谢您!”
叶晨没有说话,刘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叶晨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是那个拍板的,你手上没什么血债。”
这话说得没错,但他没说的是,他自己呢?他手上有没有血债?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年办过的案子,抓过的人,送走的面孔。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死了。有些是他救的,有些是他送的。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这条路,他走了太多年,已经回不了头了。
窗外,阳光很好。三月的哈尔滨,雪还没化完,但天已经不那么冷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榆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