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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爱哭的婆婆(1 / 2)

林丽华从来没想过,坐月子能坐出个哲学命题来。

她是在剖腹产手术后的第三天,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那天麻药刚退干净,刀口像一条蛰伏的火蛇,不动的时候隐隐作痛,一动就窜起火辣辣的疼。她侧躺在病床上,左边乳房涨得发硬,右边插着留置针,孩子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嘴张得小小的,含不住,含住了又没吸到东西,急得脸通红,哇的一声哭出来。

婆婆刘桂兰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怜的孩子,你妈没奶,你可怎么办啊——”

林丽华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那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她深吸一口气,刀口扯了一下,她咬了咬牙,说:“妈,你别哭,奶粉一样有营养的。”

刘桂兰抹了一把眼泪,哭得更厉害了:“奶粉哪有母乳好,现在的年轻人啊,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图省事——”

林丽华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丈夫赵明远。赵明远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鲫鱼汤的做法,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数学题。

那是第一天。

第二天,赵明远真的炖了鲫鱼汤。他不太会做饭,鲫鱼煎糊了皮,汤是乳白色的,但飘着几片焦黑的碎屑。他小心翼翼地把汤端到林丽华面前,用嘴吹了吹,说:“小心烫。”

刘桂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透过半开的卧室门看见了这一幕。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养你这么大,你都没给我炖过汤,现在伺候媳妇倒是勤快。”

赵明远端着碗的手顿住了。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是愧疚,是无奈,是一种被时间拉扯的钝痛。他张了张嘴,说:“妈,你想喝我也给你炖。”

刘桂兰的声音又飘过来了,带着哭腔:“不用了,我命苦,不配喝。”

赵明远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出去。林丽华听见客厅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刘桂兰压抑的抽泣,再然后是赵明远沉默的脚步声,他去厨房了,大概是去给母亲也炖一碗汤。

林丽华看着床头柜上那碗鲫鱼汤,汤面已经平静下来了,没有一丝波纹。她用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汤有点腥,盐放少了,但她还是喝了半碗。刀口又疼了,她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

第三天,林丽华的妈妈来了。

周玉芬拎着两只老母鸡,活鸡,用蛇皮袋装着,在袋子上戳了几个洞透气。她风尘仆仆地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倒了一趟地铁,才到了医院。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哎呀,我的乖乖,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放下老母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林丽华枕头底下:“五千块,给你买点好吃的。别省着啊,身体要紧。”

林丽华鼻子一酸,叫了声“妈”。

周玉芬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掀开被子看了看刀口上的纱布,眉头皱成一团:“怎么这么大个口子,受罪了受罪了——”

刘桂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她看着周玉芬摸女儿的额头,看着周玉芬往枕头底下塞钱,看着周玉芬心疼地皱着眉。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眼圈就红了。

“亲家母,”刘桂兰的声音颤颤的,“你养了个好闺女。”

周玉芬回过头,笑着说:“你家明远也好啊,孝顺。”

“我命不好,”刘桂兰的眼泪下来了,“没闺女,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周玉芬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看刘桂兰,又看看女儿,再看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的赵明远,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个爽利人,一辈子在菜市场卖菜,最不会应付的就是眼泪。她只能干巴巴地说:“哎呀,亲家母,你这话说的,明远多好的孩子啊——”

刘桂兰摇着头,眼泪一串一串地掉:“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我不说了,不说了——”

她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擤鼻涕的声音。

周玉芬看着女儿,压低声音问:“她……天天这样?”

林丽华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第三天。

第四天,月嫂来了。

林丽华是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就定下的月嫂,叫王姐,四十出头,在月子中心干了六年,后来出来单干,口碑很好。一万二一个月,二十六天。赵明远觉得贵,但林丽华坚持,她说:“你妈年纪大了,熬夜受不了,别把她累坏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的客套话。她心里清楚,刘桂兰来帮忙,最后累的不是刘桂兰,是她自己。她不想在刀口还疼的时候,还要去安抚一个哭哭啼啼的婆婆。

王姐到家的第一天,就把一切都理顺了。她给孩子换了尿不湿,调整了喂奶的姿势,教林丽华怎么用吸奶器,怎么热敷,怎么按摩。她说话利索,手脚麻利,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温和笑容,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姐在客厅里忙前忙后,脸色越来越沉。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筷子一放,说:

“月嫂一个月一万多,有这钱给我多好,我什么都能干。”

林丽华正在喝汤,她放下碗,耐心地说:“妈,你年纪大了,熬夜受不了。王姐是专业的,她会——”

“你就是嫌弃我,”刘桂兰的声音高了,眼眶红了,“嫌我没文化,不会带孩子。我告诉你,我带大了三个孩子,一个都没饿死——”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你就是嫌弃我!”刘桂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不重不响,但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赵明远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红烧排骨,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去。他看了看林丽华,林丽华面无表情地继续喝汤。他又看了看刘桂兰紧闭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林丽华问。

“我去看看妈。”

“你去了她就更觉得自己委屈了。”

赵明远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了攥,又松开了。最后他还是去了,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林丽华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刘桂兰的哭声,还有赵明远低低的、笨拙的安慰声:“妈,你别哭了,她不是那个意思……”

王姐抱着孩子,面无表情地给娃拍着嗝,什么也没说。

第四天。

第五天,赵明远抱了一下孩子。

事情是这样的:孩子刚吃完奶,林丽华把娃竖起来拍嗝,拍了半天没拍出来,手酸了,就让赵明远接一下。赵明远笨手笨脚地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托着后脑勺,姿势生硬但认真。

刘桂兰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了这一幕。

她没有立刻哭,而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幅很久以前的画,画里的人她认识,但已经不太像了。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蓄满了眼眶,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

“你小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也这么抱着你。你那时候才六斤八两,小小的,软软的,我都不敢用力抱……”

赵明远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没有说话。

“现在你抱自己的孩子了,”刘桂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老了,没人抱了。”

她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阳台。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肩膀一抽一抽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像是蛛丝,随时会断。

赵明远看着母亲的背影,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丽华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她的刀口已经不疼了,但她的头开始疼。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慢慢地拧一颗螺丝。

第五天。

第六天,孩子黄疸。

医生说没事,新生儿黄疸很常见,照两天蓝光就行。但刘桂兰不信,她抱着孩子,翻来覆去地看孩子的小脸,说这黄得不对劲,说是不是她没带好,说是不是吃了奶粉的缘故,说早知道就该坚持母乳——

然后她哭了。哭得比孩子还厉害。

蓝光箱里,孩子戴着小小的眼罩,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被包裹起来的小蚕蛹。刘桂兰趴在箱子外面,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透明的箱壁上,她一边哭一边念叨:“都怪我,都怪我,我没带好……”

护士进来看了两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赵明远蹲在刘桂兰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林丽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又不知道在笑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她已经很久没哭了。怀孕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生完孩子她以为自己会哭,奶水不够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但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凉意的累。

第六天。

第七天,林丽华想洗头。

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洗头了。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痒得她心烦意乱。她跟赵明远说想洗个头,赵明远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还是再忍忍?

刘桂兰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来:“月子里洗头落下病根,你年轻不懂,我这是为你好——”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开始发颤,眼眶又红了。

林丽华没说话。她回到卧室,关上门,用干洗喷雾喷了喷头发,胡乱揉了揉。喷雾的香味太浓了,熏得她有点恶心。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排光秃秃的银杏树,冬天的树枝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第七天。

然后是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十一天。十二天。十三天。十四天。十五天。十六天。十七天。十八天。十九天。二十天。二十一天。二十二天。二十三天。二十四天。二十五天。二十六天。二十七天。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播,只是哭的理由换了一个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