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月的媒婆
腊月初八,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李家村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寒气里。
李秀芬坐在堂屋里剥花生,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盖儿都泛了青。她娘张桂花在灶房里熬腊八粥,锅盖一掀,热气腾腾地涌出来,把整个灶房都罩在了一片白雾里。
“秀芬,去叫你爹回来吃饭。”张桂花扯着嗓子喊。
李秀芬应了一声,放下花生,搓着手出了门。她爹李大壮在村东头的碾坊里碾米,她踩着积雪走过去,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碾坊门口,她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大壮哥,你们家秀芬今年二十三了吧?再不嫁可就是老姑娘了。”是村里媒婆王婶子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冬天里的北风。
李大壮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嗯。”
“我这儿倒是有个人选,隔壁柳河村的,姓赵,叫赵德柱。家里有三间瓦房,五亩水田,人老实肯干,就是年纪大了点儿,今年三十了。前头那个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个三岁的丫头。你要是有意,我替你去说说?”
李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碾米的石碾子咕噜咕噜转着,把他的沉默碾得细细碎碎的。
“我回去跟秀芬她娘商量商量。”他最后说。
李秀芬站在门外,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的表情被冷风吹得僵硬。
赵德柱。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柳河村那个打老婆的男人,前头那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村里人都知道,他脾气暴,心眼小,见不得媳妇闲着,见不得媳妇花钱,见不得媳妇比他高兴。
嫁给他?
李秀芬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家,张桂花已经把腊八粥端上了桌。红薯、红枣、花生、绿豆、大米,熬得稠稠的,冒着香甜的热气。李秀芬坐下来,舀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她眼眶一热。
“怎么了?”张桂花看出她不对劲。
“没事,烫着了。”
李大壮从碾坊回来,洗了手坐下吃饭。他扒拉了两口粥,看了李秀芬一眼,又看了张桂花一眼,闷声道:“王婶子给秀芬说了个人家,柳河村的赵德柱。”
张桂花筷子一顿:“那个打跑老婆的赵德柱?”
“嗯。”
“不行!”张桂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闺女嫁过去受罪?那个赵德柱是什么好东西?前头那个媳妇嫁过去三年,被他打得浑身是伤,最后大冬天光着脚跑回娘家,死活要离婚。这种男人,谁嫁谁倒霉!”
李大壮皱眉:“你听谁说的?人家王婶子说他老实肯干,有三间瓦房五亩水田——”
“瓦房水田有什么用?”张桂花的嗓门高了起来,“男人心不好,家里有金山银山也是白搭!你没听人说过?赵德柱那个人,他媳妇在家歇一会儿他就骂人懒,他媳妇买块布做件衣裳他就骂人馋,他媳妇花一分钱他都觉得亏了。这种男人,心胸比针眼儿还小,三观歪到天边去了!秀芬要是嫁给他,那就是往火坑里跳!”
李大壮被老婆一顿抢白,不吭声了,低头喝粥。
李秀芬坐在一旁,手里的粥碗渐渐凉了。她没有说话,但她娘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
她见过太多那样的男人了。村里的二嫂子,嫁了个男人,在家带孩子做饭伺候公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男人还嫌她懒,说她一天到晚就知道躺着。村东头的翠花,过年想买件新衣裳,她男人骂了她三天,说挣钱不容易,就知道花钱。村西头的桂花姐,她男人在外面喝醉了酒回来,看见桂花姐在看电视,二话不说把电视砸了,说她凭什么比他过得舒服。
这样的日子,想想都觉得窒息。
“娘,”李秀芬忽然开口,“我不嫁赵德柱。”
张桂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不嫁就不嫁,再找。”
二、柳暗花明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开了春。
李秀芬在镇上的缝纫铺里做活,一个月挣八百块钱。钱不多,但够她零花,也够她时不时给家里买点东西。她手巧,做出来的活儿细致,镇上的女人们都爱找她做衣裳。
三月初三,镇上赶集。李秀芬在铺子里忙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她娘张桂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
“秀芬,这是你刘叔家的儿子,叫刘厚生。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还记得不?”
李秀芬抬头看去,那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黑红,方脸膛,浓眉毛,眼睛不大但亮堂堂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秀芬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厚实得像春天的泥土。
李秀芬愣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村东头刘叔家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跑,被她使唤来使唤去,从来不恼。后来刘叔一家搬走了,听说去了县城,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厚生?”她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是我。”刘厚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十几年没见了,秀芬姐还是老样子。”
张桂花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厚生这孩子有出息,在县城学了木匠手艺,现在在城里给人做家具,一个月挣好几千呢。他爹妈年纪大了,想让他回来找个媳妇安家,他就回来了。”
李秀芬被她说得脸上一红,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
刘厚生也不着急,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他这些年在县城的事,说他学手艺吃了多少苦,说他在城里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李秀芬听着听着,手里的针线不知不觉慢了。
后来几天,刘厚生天天来铺子里。有时候帮她搬布料,有时候给她带饭,有时候就坐在门口等她下班。他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献殷勤,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稳稳当当的。
铺子里的老板娘打趣她:“秀芬,这个不错,比你上次那个强一百倍。”
李秀芬红着脸啐了她一口,心里却悄悄泛起了涟漪。
三、厚生这个人
刘厚生这个人,怎么说呢,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厚道,生性。
李秀芬慢慢发现了他身上的许多好处。
有一回,她感冒了,浑身没劲,躺在床上不想动。刘厚生来看她,见她脸色不好,二话没说就去灶房给她熬了一碗姜汤。姜汤端到床前,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着眉说:“有点烧,我去给你买药。”
那天他在她家里待了一整天。她躺着,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削木头。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那里,手里削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木马,活灵活现的。
“给你解闷。”他把小木马放在她枕头边,“你要是还难受,我再陪你会儿。”
他没有一句抱怨,没有嫌她懒,没有嫌她娇气,更没有说什么“你就是装的”之类的话。
还有一回,李秀芬跟着他去县城买布料。路过一家点心铺子,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她多看了一眼,脚底下慢了半步。
刘厚生立刻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拉着她的手进了铺子。
“想吃什么?随便挑。”
李秀芬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看看,又不是非要吃。”
“看看就是想吃了。”刘厚生笑着把她往前推了推,“挑吧,别给我省钱。”
她挑了两样,他嫌少,又给她装了三四样,提着满满一袋子出来。走在路上,她吃了一块桂花糕,甜丝丝的,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她想起村里的二嫂子说过,她男人这辈子没给她买过一块点心,有一回她实在馋了,自己买了一包麻花,她男人骂了她三天,说她嘴馋,不会过日子。
那种日子,她想想都觉得憋屈。
刘厚生不一样。他好像从来不觉得她吃点儿好的、穿点儿好的有什么不对。他挣了钱,给自己留一点零花的,剩下的全交给她。她说太多了,让他自己多留点儿,他摆摆手说:“我一个大男人,花什么钱?吃食堂有饭,穿工装有衣裳,钱搁你那儿我才放心。”
有一次,李秀芬忍不住问他:“你就不觉得亏?你把钱都给了我,你自己什么都没落下。”
刘厚生正在削木头,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好像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亏什么?”他说,“你是我媳妇,我的钱不给你给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管着钱,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得你操心,我才不亏呢。”
李秀芬被他说得心里热热的。
她想起赵德柱那样的男人,娶个媳妇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你花多了他就觉得亏了,你闲着他就觉得不公平了。在他们眼里,媳妇就是娶回来干活生孩子的,不能比他舒服,不能比他享福,否则就是不对的。
可刘厚生不是这样。
他好像天生就懂得一个道理:两个人过日子,不是谁占了谁的便宜,不是谁比谁更辛苦,而是你心甘情愿地对那个人好,那个人也心甘情愿地对你好。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事,是愿意不愿意的事。
四、两个男人的较量
刘厚生回来没多久,赵德柱那边也托人来说了亲。
王婶子又来了李家,这次带了一篮子鸡蛋,坐在堂屋里跟张桂花磨了半天嘴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