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上,她穿着传统的袴与我合照,拥抱着我热泪盈眶,又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Arteis教授,我通过了日本航天局的面试。”
爱佳说这句话时,眼里闪着泪光,比京都7月正午的日光更加热烈。
她抱着我不肯松手,正绢和服光滑的布料贴在我手背上,带着一点檀香混合鸢尾花的香水味。
她擤了擤鼻子,像是怕被其他人看见哭,把博士帽的帽檐压的低了点,笑着对我说:“我今天早上刚收到的录取邮件,我想第一时间和您分享,Arteis教授。”
“太好了,恭喜你,爱佳。”我也抱住了她,又问,“具体的岗位是什么呢?”
她点头,笑容更喜悦,拿出手机点开邮件给我看,“岗位是深空探测任务的科学载荷系统工程师,隶属于宇宙科学研究所。”
我和她一样开心,重重拥抱了她,我看着眼前这个身穿百合花振袖和服和绿色袴,长发梳着侧花苞头的女孩,一想到,她即将成为JAxA的工程师,心里就说不出的开心和自豪。
“这真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的消息。”我比拿到Gruber prize的奖金时更加开心,“我来预定餐厅,等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吃饭,我要好好为你庆祝。”
我当然知道爱佳有多优秀,这三年多来,她在各种会议上从不说废话,一开口就能把问题切到最核心的人。她的博士论文我看过无数遍,在极端条件下的辐射转移和致密天体物质状态方程约束做得完美到让人毫不怀疑,这可能出自一个终身教授之手。
可正因为如此,我也一直以为她会按她自己说的那样,留在京大,做一个“尽量不和人打交道”的老师。
“但是…爱佳。”我笑笑,有点好奇又不解,“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最讨厌开会,你不喜欢跟人协调,你希望可以继续留在大学里,只教书,只做你自己的研究,对吗?”
“是的,Arteis教授。”她笑笑,“嗯…说实话,在过去这三年,这也是我的目标,我一直希望,能成为一个,像您一样的教授。”
“但是他们给我的岗位…”她的笑容里还带着兴奋,还有向往,“太符合吸引力了,完全就是我最擅长的专业内容。而且工程师,我想,应该不会经常需要和人打交道吧…”
她继续给我看她的offer,认真对我说:“入职后,我会首先负责日本航天局和欧航局的下一阶段深空探测项目,即Aurora Voyager之后的木卫四探测。工作内容包括载荷需求分解、科学指标到工程指标的映射、误差预算、观测策略模拟,还有和欧航局的工程师们对接数据管线与在轨标定方案。”
我露出赞许的微笑,点点头,“是的,这真的非常非常好,虽然我不负责这个项目,但是,据我所知,这个项目的首席工程师依旧是Iseylia,并且Sauel Fester von Keller教授,你一定还记得他,他也会参与轨道动力建设环节。你要小心,他是一个非常完美主义,甚至有点…吹毛求疵的人。”
“我明白。”她点头,继续对我说,“教授,我有点激动,我可以以正式工程师身份,作为日方载荷团队的接口人之一,和Keller教授、还有Iseylia教授一起继续推进这个联合探测项目。”
她说到“Iseylia教授”时,眼里的崇拜更清晰,但语气明显轻了一点,像提到神明会下意识放低音量。
“真的祝贺你,笹原博士。”我帮她调整好博士帽,“曾经,在和Iseylia教授一起参与Aurora Voyager项目的时候,她跟我说,有一天,我的名字,会跟随探测器一起,飞跃地球,前往最广袤的宇宙。现在,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不只是你的名字,你自己,也一定会前往最广袤的宇宙。”
爱佳看着我,眼含热泪,又对我说:“但是教授,这不是我去JAxA的唯一原因。”
“哦,还有什么原因?”我问,“我很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有点冷淡,“在日本社会,我这种快三十岁的女人…”她自嘲的笑笑,像是觉得“女人”这个词说出来都要被人看一眼,“即使只是去银行办业务,业务员也会非常自然地叫我‘笹原太太’。”
我皱眉,不悦地说:“这的确很侮辱人,你可以投诉他性别歧视,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这么做。”
“是的,教授,我明白。”她回答我的话,声音却更惆怅了,“但让我难过的是,他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是有意的。这只是一种,社会里约定俗成的默认,默认女人到这个年纪就该结婚,默认我属于某个男人,默认我应该被一个姓氏代表。”
“所以我每次都会很严肃地纠正他们。”她笑着昂起头,脸上浮现出我熟悉的骄傲,“我会告诉他们,‘我未婚,并且我是京都大学的博士生。你可以叫我笹原博士,或者笹原小姐。’但是,我反对你称呼我为,笹原太太。”
“你做的很好,很对。”我赞许地点头,“你应该这么做,我希望,每个女人都可以这么做。我一直认为,用丈夫的姓氏+太太去称呼某个女性,是这个世界上最侮辱人、最不尊重人的事情之一。”
“我也这样认为。”爱佳点点头,继续说道,“但是教授,您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听到我的话,他们会愣住,然后露出那种…像是听见我说‘我会飞’一样的表情。仿佛一个女人要求别人叫她‘博士’,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
我有点难过,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这是他们的问题,如果他们无法接受,那他们活该被投诉,被扣除工资,甚至失去工作、被社会淘汰。”
爱佳又点头,转头看向我,非常认真地说:“教授,老实说,我当时想申请您的phd,不只是因为你这么年轻就有这么高的成就。也是因为——您是京大理学院非常稀少的女教授。”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无奈,“在乔治亚理工毕业后,我原本可以留在那边继续读我硕士导师的博士项目。但是,美国有很多杰出的女性科学家,女性pI也不算稀罕。可在这里太少了……”
她抬头看向礼堂里的学生,只要不是瞎子,都能一眼看清,无论是男博士,还是男教授,他们的数量,都比女性多了太多,这是一种,非常不健康,也非常落后的社会现象。
“在全日本,有三十一个人拿到过诺贝尔奖,京都大学就有十三人。”她说,“可是,竟然没有一个是女人。”
她说到这,重重叹气。
“甚至,全亚洲,包括亚裔,我们拥有最多的人口,最多的女人,却竟然没有一位女性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我一直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一个亚洲女人拿到这个奖项呢?”
她忽然很郑重地对我说:“Arteis教授,我没有那么自信,觉得我会是这个人。但我很确定,我会看到您,或您的老师—Iseylia教授——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
我一瞬间被她说得怔住,我在她坚定的眼神里,看见了太多人的影子,Iseylia、Ferrero教授、Lucille…那么多我熟悉的,杰出的女人,还有…曾经博士毕业时的,我自己。
她显然已经知道,我明白了她的点,接着对我说:“教授,我知道我能做的很少。但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改变日本的女性处境。我希望以后女人们在我这个年纪,不会被人想当然地称呼为‘xx太太’。她们可以被叫作‘博士’、‘教授’、‘工程师’、‘律师’、‘首相’……可以先是她自己。”
她说完这段话,像是终于喘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开,但眼神却更坚定。
我骄傲又自豪的看着她,但还是有点不解,她留在京大,也依旧会是笹原教授,她一定会像我和Iseylia那样,对待她的学生,改变其他女性的现状。
于是我又问她:“可这和你去JAxA有什么直接关系呢?你留在学校里,也可以让女人的处境变得更好。爱佳,我希望你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我觉得很荣幸,也很骄傲,我的博士生想要让这个世界更美好,但是亲爱的,拯救世界,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不能因为想要让其他人过得更好,就放弃你最想追求的生活。”
爱佳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更冷静,“我明白您的好意,教授。说实话,日本的女性学者不算少。但真正投入实践领域的却不多。尤其是日本航天局,在那里,女性科学家甚至比近似地球的系外行星更少见。”
“教授,我不想只做理论研究。”她轻声说,“就像您说的,我们的名字会随着探测器飞出太阳系,前往宇宙深处,几万年后我们都早已消失,但我们的名字却依旧在太空中遨游。我想让那些观测策略、那些误差预算、那些我们写在提案里最漂亮的科学例子,真的变成能飞出地球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学位证书,又抬眼看我,语气变得更温柔,却更有力量:“我希望未来发射的深空探测器,载荷方案、系统权衡、关键指标…可以更多的出自女性工程师之手。如果哪一天,这个探测器真的被外星人发现,外星人也会说:天啊,地球女人真的太强大了。地球是女人的天下。”
她自豪地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抬了抬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却很真挚,“我想,如果我拿不到诺贝尔奖,至少我可以成为下一个颜刘贞婉。而且没有任何男人的姓氏,在我的名字之前。”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爱佳。我第一次觉得,我应该学好文学。因为我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我对你的欣赏和赞美。我只能告诉你,你很强大,你已经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天体物理学家。你想的事情,都会实现。”
她愣住,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郑重。
“我一直以为,我做的事很小。”我说,“写论文、带学生、做项目、开会、争取资源、获奖…我以为那只是我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看着她,也有点想哭,“从我入职京都大学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想,我想要成为Iseylia那样的教授,我希望我可以像她影响我一样,影响我的学生。你刚刚让我发现,我做到了。原来…我真的可以,促使这个世界,多一点优秀的物理学家。”
我停了一下,对着她正式鞠躬,用日语说:“恭喜你,笹原工程师。等探测器发射升空的那一天,我会和你,一起在现场见证。”
爱佳终于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泪,也对我鞠躬,又立刻抱住了我,“谢谢您,Arteis教授。谢谢您这三年来的指导,谢谢您对我的影响,谢谢您让我知道,原来女人想要成为一位物理学家,根本就不是难事。”
忽然,她对我说:“Vielen dank, professor. Sie kenne zu haben, ist das gcklichste Ereignis es Lebens.“(谢谢您,教授。遇到您,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她说的这一句话很生疏,还带着日语的口音,像是为了我特意学的,我也对她说:“いいえ、私のほうこそ感谢します。私の生徒になっ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天体物理学の理论研究よりも、私がやっていることのほうが大切だと気づかせてくれて、本当にありがとう。”
(不,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成为我的学生,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做的事情,比天体物理的理论研究,还要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