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点公诉
第一章铁证如山
雨水冲刷着柏油路面,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凌晨三点的南滨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划破寂静,红蓝警灯在雨幕中旋转,将警戒线内那辆扭曲变形的银色跑车映照得如同鬼魅。跑车车头深深嵌入路边护栏,碎裂的挡风玻璃蛛网般蔓延,驾驶座空无一人。不远处,一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共享单车倒在血泊里,年轻骑手的身体被白布覆盖,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冰冷的雨水中。
市检察院公诉二处的办公室,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投下细密的光栅。方岩揉了揉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双眼,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勉强驱散了一丝疲惫。他刚结束一个经济诈骗案的庭前会议,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方检,交警事故科刚移交过来一个案子,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死者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肇事方……有点特殊。”助理小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特殊?”方岩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嗯,肇事车辆登记在……恒泰地产李明浩名下。”小陈压低了声音。
方岩的眉头瞬间锁紧。恒泰地产,南江市的地产巨鳄,李家父子更是盘踞本地多年的名流。李明浩,这个名字在圈内几乎等同于“麻烦”的代名词。他放下茶杯,声音沉静:“把材料送过来,所有证据,一份不漏。”
半小时后,方岩坐在小型会议室里,面前的投影幕布亮起。技术科的同事点开了交警部门提供的原始监控录像文件。时间是凌晨2点47分,南滨路中段。画面清晰度很高,即使在雨夜,也能看清一辆银色兰博基尼如脱缰野马般高速驶来,车灯在雨帘中拉出两道炫目的光柱。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身影正沿着路边缓慢前行。没有任何预兆,跑车猛地向右偏转,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狠狠撞上了那个单薄的身影。撞击的瞬间,自行车零件四散飞溅,骑手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空中,又重重砸落在地,一动不动。跑车在刺耳的刹车声中滑行了一段,短暂地停了几秒,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年轻男子踉跄下车,似乎想查看,但随即又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迅速钻回车内。引擎轰鸣,跑车毫不犹豫地碾过路面的碎片,加速消失在雨夜深处。
画面定格在肇事者那张因惊慌而扭曲的脸上——李明浩。技术科同事补充道:“方检,血液酒精浓度报告也出来了,事发后三小时在李家别墅找到他时抽的血,数值远超醉驾标准三倍以上。人证、物证、监控、检验报告,链条完整。”
铁证如山。方岩盯着定格的画面,李明浩那张写满特权与放纵的脸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一场肆无忌惮的醉驾轻易碾碎。他合上卷宗,声音冷得像冰:“准备起诉材料,按交通肇事罪(逃逸致人死亡)提起公诉,顶格量刑建议。”
接下来的几天,方岩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案卷材料中,梳理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他需要将监控录像的原始数据、备份记录、提取过程的合法性证明、鉴定报告、证人证言等所有证据,分门别类,形成无懈可击的证据链。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这天深夜,方岩正在整理最后的证据目录。他将一份份文件按照案卷编号顺序归档。当他拿起一份关于现场散落物(跑车碎片)的鉴定报告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文件右上角那个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案件编号:NH-2023-0415-JT。很标准,年份加类型加序号。他随手将其归入物理证据类文件夹。
指尖划过下一份文件——一份十年前未破的连环杀人案的旧卷宗复印件。这是他为了一个正在研究的课题而调阅的参考资料,还没来得及放回档案室。卷宗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印着一个同样格式的编号:NH-2013-0415-XA。
方岩的手指顿住了。
NH-2013-0415-XA。
NH-2023-0415-JT。
相同的日期:0415。
相同的年份后缀数字:13与23。
不同的案件类型代码:XA(刑案)与JT(交通)。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是巧合吗?南江市每年发生的案件数以千计,同一天发生不同案件的概率并非为零。但……如此精确的日期对应,后缀数字的微妙关联,以及这两个案子本身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一个是悬而未决、手段残忍的连环凶杀,一个是证据确凿却肇事者背景显赫的醉驾命案。
方岩拿起那份陈旧的连环杀人案卷宗,封面上“未结案”三个红字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第一个受害者的信息:女性,23岁,某高校艺术系学生,尸体在城郊废弃工厂被发现……死亡日期:2013年4月15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李明浩醉驾案的编号上,那个“0415”的数字组合,像一根冰冷的针,无声地刺破了看似平静的铁证之墙。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而方岩心中,一个巨大的疑团伴随着四月十五日这个日期,沉沉地压了下来。
第二章证据迷雾
方岩在办公室那张硬木椅上坐了一夜。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霓虹灯熄灭,城市在晨曦中苏醒,而他面前摊开的两份卷宗,像两块沉重的墓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NH-2013-0415-XA和NH-2023-0415-JT。两个冰冷的编号,一个沉寂十年,一个鲜血未干,却被同一个日期——4月15日——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串联起来。他反复翻阅着那本泛黄的连环杀人案卷宗,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死状凄惨,现场遗留的线索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最终成为悬案。李明浩那张在监控中因惊慌而扭曲的脸,与卷宗里那些模糊的受害者照片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是巧合?还是某种被精心掩盖的联系?职业的直觉像警铃一样在他脑中尖锐鸣响,盖过了身体的疲惫。
他强迫自己将连环杀人案的卷宗锁进抽屉最底层。眼下,他必须专注于李明浩醉驾致死案。铁证如山,不容有失。他需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尤其是那份清晰记录了李明浩肇事逃逸全过程的监控录像。他亲自去了技术科,要求对原始视频文件进行三重备份:一份存入检察院内部加密服务器,一份刻录成只读光盘,一份上传至省检察院指定的云端证据保全系统。技术科的王主任,一个头发稀疏、戴着厚厚镜片的中年男人,拍着胸脯保证:“方检您放心,万无一失。原始数据物理隔离,加密级别最高,别说黑客,神仙来了也改不了。”
开庭日期定在三天后。方岩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最后的庭前准备中,梳理证人证言,核对物证清单。唯一的直接目击证人,是当晚在附近等客的出租车司机张师傅。他的证词清晰描述了肇事车辆的特征和司机下车又仓皇逃逸的细节,是证据链上至关重要的一环。方岩亲自给张师傅打了电话,确认他出庭的时间和地点。电话那头,张师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有些紧张,但语气坚决:“方检察官,您放心!我亲眼看见的,那小子撞了人,下车看了一眼就跑了!昧良心的事,我老张不能不说!”
然而,就在开庭前一天的下午,技术科的电话如同丧钟般骤然响起。王主任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难以置信:“方……方检!不好了!服务器……服务器被攻击了!监控录像……录像被改了!”
方岩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冲进了技术科。狭小的机房里,几台服务器风扇发出狂躁的嗡鸣,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警报。王主任脸色惨白,手指哆嗦着指向主监控屏。“凌晨三点左右,有外部IP通过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漏洞强行突破防火墙,目标直指存放原始监控视频的物理隔离区。对方手段极其高明,绕过了所有动态验证和入侵检测……”他调出被篡改后的视频文件播放窗口。
画面依旧是南滨路雨夜,依旧是那辆银色兰博基尼高速驶来。但就在即将撞上骑共享单车的年轻骑手前零点几秒,画面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跳帧。紧接着,跑车在画面边缘一闪而过,并未与骑手发生任何接触。骑手的身影依旧在路边缓慢前行,直到几秒后,才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倒。而原本清晰显示李明浩下车查看又逃逸的那段关键画面,时间戳被篡改到了事发后十分钟,显示车辆只是正常驶过,停在路边片刻(画面中看不到司机下车动作),然后离开。整个肇事过程,在修改后的视频里,消失了。
“原始数据呢?备份呢?”方岩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主任的额头渗出冷汗:“原始数据……被覆盖了。对方用了高级别的覆盖算法,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光盘备份……我们刚刚检查,发现光盘表面有细微的物理划痕,读取时出现大量错误区块,关键帧数据丢失。省院的云端……云端系统昨晚进行例行维护升级,升级过程中……出现了短暂的数据同步异常,本地服务器被攻击时上传的……恰好是篡改后的版本……”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嗫嚅。
铁证,在开庭前夜,变成了一堆无法证明真相的电子垃圾。方岩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准的、蓄谋已久的毁灭。
他立刻抓起电话,拨通张师傅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一种更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冲出检察院,驱车直奔张师傅登记的住址——位于老城区边缘的一处待拆迁平房区。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张师傅家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方岩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廉价泡面味道扑面而来。狭小的屋子里一片狼藉:一张小方桌被掀翻在地,泡面汤洒了一地,面条和碎裂的瓷碗混在一起;椅子歪倒在墙角;电视还开着,播放着吵闹的购物广告,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地上散落着几张零钱和一个被踩扁的烟盒。卧室里,床铺凌乱,衣柜门敞开着,几件旧衣服胡乱地堆在地上。
没有血迹,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但整个场景透着一股仓促和被迫离开的气息。方岩的目光扫过地面,在靠近门口的水泥地上,发现了几道新鲜的、不属于屋内任何家具的、深深的轮胎摩擦印记,像是急刹车或车辆快速起步时留下的。
目击证人,在关键证据被摧毁的同时,也消失了。
方岩站在这个弥漫着不安气息的屋子里,窗外是破败的巷弄和远处新起的高楼轮廓。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张师傅那张在交警队做笔录时拍的证件照,一张朴实而略带紧张的脸。他关掉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冷峻而布满阴霾的面容。
证据链彻底断裂。服务器被黑,录像被篡改,关键证人失踪。一切都指向那只无形的、力量庞大的手。对方不仅要为李明浩脱罪,更要彻底抹去这起案件存在的痕迹。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凌乱的小屋,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虚掩的铁门。铁门合拢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回检察院,而是坐进车里,没有启动引擎。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官方渠道的证据已经失效,技术科内部显然出了问题,证人下落不明。常规的调查路径已经被堵死。
方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他调出手机里存储的张师傅的出租车车牌号,以及所属的出租车公司信息——顺达出租车公司。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他眼中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响。车子缓缓驶出这片破败的区域,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方向,不是检察院,而是顺达出租车公司。
他决定,自己去找。
第三章血色往事
顺达出租车公司调度室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方岩亮出证件时,值班经理油腻的脸上立刻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但眼神闪烁不定。他调出张师傅的排班记录和GPS轨迹,屏幕上最后的光点停留在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老城区边缘的待拆迁区,正是张师傅家的位置。之后,信号消失。
“老张这人老实巴交的,从不惹事……”经理搓着手,话没说完就被方岩打断。
“他最近有没有接过奇怪的客人?或者跟谁有过冲突?经济上有困难吗?”
经理摇头:“没有啊方检,他老婆前年病逝,就一个女儿在外地念大学,开销大是大了点,但也没听说欠债。客人嘛……”他翻着记录,“出事前一天,他最后一单是从‘帝豪’夜总会到南滨路附近,时间……大概晚上十一点多。”
帝豪夜总会。李明浩那晚肇事前,监控拍到他正是从帝豪出来。方岩的神经骤然绷紧。张师傅很可能载过李明浩,甚至目睹了他上车时的状态。这比路边的目击更致命。他立刻要求调取帝豪夜总会门口的监控,经理却面露难色:“方检,我们公司门口监控……上周硬盘坏了,还没换新的。”
又一个巧合。方岩盯着经理躲闪的眼睛,没再追问。线索在这里又断了,但指向却愈发清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系统性地抹除所有与李明浩不利的证据和人证。张师傅的失踪,绝非偶然。
离开出租车公司,方岩没有回检察院。车流在午后的阳光下缓慢移动,车窗隔绝了喧嚣,却隔不开他心底翻腾的寒意。NH-2013-0415-XA。那个沉寂了十年的卷宗编号,像一根冰冷的刺,再次扎进他的脑海。日期巧合,手法相似——都是精准地抹除关键痕迹。如果张师傅的失踪和证据被毁,是十年前那只看不见的手再次伸出……那么,那起悬而未决的连环杀人案,是否也与李明浩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向市局档案中心的方向。他需要答案。
档案中心的地下库房常年恒温恒湿,空气里漂浮着纸张和灰尘特有的陈旧气味。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动作慢吞吞的,在堆积如山的档案架间穿梭。方岩出示了检察官证件和调阅申请,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睛扫过卷宗编号,手指在登记簿上划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NH-2013-0415-XA……哦,那个悬案啊。”老头嘟囔着,转身走向最深处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他踮起脚,费力地从最高一层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吹了吹上面的浮灰,递给方岩。“喏,就这个。十年了,除了当年专案组的人,你是第一个调它的。”
档案袋沉甸甸的。方岩在阅览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的棉线。泛黄的纸张带着岁月的潮气扑面而来。他逐页翻看,心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清晰可闻。
五名受害者,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职业各异——有酒吧驻唱,有公司文员,有美院学生,还有两个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死亡时间集中在2012年底到2013年4月之间,地点遍布城市不同区域,抛尸地点都选在偏僻的河道或废弃工地。作案手法高度一致:颈部勒痕,死前遭受过性侵,但体内未检出精液,现场清理得异常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物痕迹或指纹。唯一的共同点,是受害者都曾在遇害前一段时间,频繁出现在一些高端私人会所或富二代圈子的聚会照片里。
方岩的目光凝固在最后一页的关联人员排查记录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像一滴凝固的血——李明浩。排查理由很简单:多名受害者的朋友或同事反映,曾在聚会场合见过她们与李明浩有过接触,甚至有人提到李明浩对其中两人“表现出过兴趣”。但记录后面跟着的结论是:经查,李明浩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由多名“朋友”证实),且无直接证据显示其与受害者有深入交往或矛盾,故排除嫌疑。
“朋友”证实的不在场证明。方岩的指尖划过那行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迅速翻回受害者照片,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如今只剩下档案里冰冷的影像。他拿出手机,调出李明浩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年轻、张扬,眼神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方岩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档案照片之间来回移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逐渐清晰:这五名女性,都曾短暂地出现在李明浩的社交圈边缘,如同被灯光吸引又瞬间被黑暗吞噬的飞蛾。
这绝不是巧合。十年前,这些与李明浩有过交集的女性接连惨死,案件成为悬案。十年后,一个目击了李明浩醉驾肇事的出租车司机,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连同证据一起人间蒸发。手法如出一辙——精准、冷酷、不留痕迹。
方岩合上卷宗,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他需要找到当年负责此案的人。
当年的主办警官叫赵卫国,早已退休。方岩几经周折,才在城西一个老旧的职工小区里找到了他的住址。敲开门时,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出现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神有些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赵警官?我是市检察院的方岩。”方岩出示证件。
赵卫国眯着眼看了看证件,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方岩,侧身让开:“进来吧,地方小。”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透着一股暮气。方岩在掉漆的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赵警官,打扰您了。我来是想了解一下十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编号NH-2013-0415-XA。”
听到这个编号,赵卫国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慢吞吞地在方岩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动作迟缓。“那个案子啊……过去太久了,人老了,记性不行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您当时是主办警官,卷宗里您的记录很详细。特别是关于受害者社会关系排查的部分,提到了一个叫李明浩的人。”方岩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赵卫国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李明浩……哦,那个李家的公子哥儿。查过,查得很仔细。”他放下杯子,目光有些飘忽,“年轻人嘛,爱玩,认识的人多。那几个姑娘,都是在那种场合认识的,点头之交吧。查过了,他都有不在场证明,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小伙子给他作证呢。没证据,不能乱怀疑人。”
“卷宗里提到,有线索反映他对其中两名受害者‘表现出过兴趣’,这点您当时深入追查过吗?”方岩追问。
赵卫国浑浊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避开方岩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兴趣?年轻人看到漂亮姑娘,多看两眼,说几句话,能叫兴趣吗?没证据的事……都是捕风捉影。查了,查不出东西。”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方检察官,这案子过去十年了,早就结了。你们检察院现在翻出来,是有什么新线索?”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刚才的迟缓判若两人。
“没有新线索,只是例行复查。”方岩平静地说,心中疑窦更深。赵卫国的反应太奇怪了,从开始的回避到突然的改口和追问,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安。“您还记得,当年排查李明浩的不在场证明时,具体是哪些人给他作证的吗?或者,有没有哪个细节,是卷宗里没记录,但您个人觉得比较在意的?”
赵卫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老年人不该有的急促。“不记得了!都十年了,谁还记得清那些细节!”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方检察官,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了。你们要查案,按程序来,该调卷宗调卷宗,别来问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几乎是半推着把方岩送到了门口,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着薄薄的门板,方岩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以及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方岩站在门外狭窄的楼道里,老旧声控灯的光线昏暗。赵卫国最后那近乎失态的反应和斩钉截铁的“记不清”,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这绝不是简单的遗忘。他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提起李明浩?还是害怕提起十年前那个案子本身?
他走下楼梯,回到车里。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赵卫国的恐惧像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在心头。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技术科一个信得过的老同事的电话,请他帮忙查一下赵卫国近期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他需要知道,是什么让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在十年后对经手的悬案讳莫如深。
第二天清晨,方岩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是昨晚拜托查赵卫国情况的那位同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急促:“方检!出事了!赵卫国……赵警官他……昨晚在家附近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撞了!刚送进市一院抢救,听说……伤得很重,可能……可能挺不过来了!”
方岩握着手机,僵在原地。窗外,阳光刺眼。昨天下午赵卫国那惊恐躲闪的眼神和最后关门的巨响,仿佛还在眼前。寒意,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第四章权力阴影
方岩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尖冰凉。电话那头同事急促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赵卫国被渣土车撞飞的血腥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昨天下午,那个老人眼中深切的恐惧,那扇在他面前重重关上的铁门,此刻都成了最刺眼的预兆。这不是意外。绝不可能是。
他强迫自己松开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机,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寒意和怒火。办公室窗外阳光正好,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一切如常,只有他知道,一张无形的、沾满血腥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他需要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是检察长秘书的声音,公式化得不带一丝温度:“方检察官,检察长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一趟。”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关于赵卫国车祸的寥寥几行初步报告,应了一声:“好,我马上到。”
检察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市景。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检察长周正明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欣赏窗外风景。听到方岩进来的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微笑。
“小方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椅,自己则踱步回到宽大的皮椅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鹰。
“检察长,您找我?”方岩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周正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拿起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一个水晶奖杯——那是他去年获得的“杰出政法工作者”荣誉。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普洱的醇香和一种无声的压力。
“李明浩那个案子,”周正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进展怎么样了?”
方岩心头警铃大作。检察长亲自过问一个醉驾致死案?这不合常理。“正在按程序推进,检察长。目前遇到一些证据方面的困难,关键证人失踪,部分物证也……”他斟酌着措辞。
周正明抬手,轻轻打断了他。“困难?嗯,我知道。”他放下奖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小方啊,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有冲劲,有原则,这很好。但办案子,尤其是这种……牵扯复杂的案子,光有原则是不够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有时候,我们得学会审时度势。这个案子,影响很大,关注度很高。李家那边……能量也不小。他们托人递了话过来,表达了‘愿意积极赔偿、妥善处理’的意愿。”他观察着方岩的表情,语速放得更慢,“证据链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硬要顶着上,万一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对检察院的公信力,对你个人的前途,都不是好事。”
方岩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检察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冰锥,看似关怀,实则冰冷刺骨。这是在暗示他撤诉?因为李家“能量不小”?
“检察长,”方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起来,“证据链出现问题,恰恰说明背后可能存在问题。证人失踪,物证被毁,现在连当年调查旧案的退休警官也遭遇‘意外’!这难道不正说明这个案子需要彻查到底吗?”
周正明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彻查?方岩,你所谓的彻查,就是去翻十年前的陈年旧账?就是去打扰一个退休多年、现在躺在ICU生死未卜的老警察?”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办案要讲证据!讲程序!不能凭个人臆测!李明浩醉驾致死,该负的责任他跑不了,但把十年前的悬案硬扯进来,没有根据!只会让案子变得不可控,让局面复杂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岩,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理解你想查明真相的心情。但水至清则无鱼。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太坏,各方压力都很大。作为领导,我得为大局考虑,为检察院的声誉考虑。我的建议是,在现有证据框架内,稳妥处理。如果关键证据确实无法恢复……可以考虑做相对不起诉处理,或者引导当事人走民事赔偿途径。这样,对各方都是一个交代。”
方岩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冷却下来。检察长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用“大局”、“声誉”、“各方压力”织成的一张网,要将他,连同他追寻的真相,一起困死。
“检察长,”方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明白了您的考量。但这个案子,我会继续查下去。张师傅的失踪,赵警官的车祸,还有十年前那些无辜死去的女孩……他们都需要一个交代。”
周正明猛地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愠怒。他盯着方岩,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方岩,你还年轻,路还很长。别让一时的冲动,毁了你辛辛苦苦打拼来的一切。这个案子,到此为止。这是命令。”
就在这时,周正明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眼神微变,迅速拿起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方岩接听,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方岩从未听过的恭敬:“……是,是……我明白……正在处理……您放心……”
方岩的心沉到了谷底。检察长背后,还有人。一个能让检察长如此恭敬对待的人。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检察长,只是微微颔首:“检察长,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先回去了。”
周正明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手机含糊地应了一声。
走出那间充斥着权力气息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但方岩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他重重地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敢让那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在脸上浮现。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渺小和孤立无援。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提示有新的快递信息。他皱了皱眉,最近没买东西。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他下楼,在门卫处取回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薄薄文件袋。
回到办公室,他拆开文件袋。里面没有信纸,只有几张彩色打印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的妻子陈薇。
一张是她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菜,手里拎着塑料袋,正低头看手机;一张是她下班走出单位大楼,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还有一张,是她周末独自在公园散步的背影,阳光很好,她的侧脸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
拍摄角度隐蔽,显然是偷拍。照片清晰得可怕,连她眼角细微的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照片的背景,是他熟悉的、他们日常生活的轨迹。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方岩的心脏,比赵卫国的死讯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对方在告诉他:我们盯着你,也盯着你最在乎的人。你的坚持,会付出代价。
他猛地将照片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恐惧。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方岩迅速收敛情绪,弯腰捡起那团纸塞进抽屉,深吸一口气:“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实习生林小雨。她穿着合身的检察官助理制服,扎着利落的马尾,手里抱着一摞卷宗,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老师,”她声音清脆,“您让我整理的关于帝豪夜总会周边商户监控调阅申请的回函,我都整理好了。”她将卷宗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方岩的脸,似乎察觉到他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阴郁和紧绷。
方岩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放这儿吧,辛苦了。”
林小雨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犹豫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然后,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方岩,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方老师……关于李明浩的案子,还有……十年前那些案子……我……我或许能帮上点忙。”
方岩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
林小雨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背脊,脸上那份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一丝深藏的痛楚。“我父亲……林正南,”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他曾经是十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其中一名受害者的辩护律师。”
方岩瞳孔骤然收缩。林正南?那个当年在业界颇有争议、后来因故去世的律师?他竟然是……
“他接手那个案子后不久,就……就意外去世了。”林小雨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官方结论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她抬起头,迎上方岩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一些东西。关于那些案子,关于……李家。方老师,如果您真的想查下去,我……我想加入。”她的眼神里,除了决心,还有一份沉重的、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和恨意,“他们当年叫我爸‘魔鬼的代言人’,可我知道,他只是在找真相……和我现在想做的,一样。”
第五章暗流涌动
方岩的目光钉在林小雨脸上,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她年轻却异常坚定的面庞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句“我想加入”的回音似乎还在狭小的空间里震颤。他看到了她眼底深藏的痛楚,那份沉重与她制服带来的职业感形成了奇异的反差。林正南的女儿。那个案子,像幽灵一样,又一次缠绕上来。
“你父亲……”方岩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冷静,“他的笔记,在你手里?”
林小雨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制服下摆。“我一直保存着。出事之后……家里人都说那是灾祸的根源,想处理掉。但我偷偷藏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方老师,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不能……不能再看着真相被埋没。”
方岩沉默了片刻。检察长冰冷的命令、妻子被偷拍的照片、赵卫国躺在ICU的惨状……还有眼前这个女孩眼中燃烧的火焰。退一步,或许是暂时的安全,但代价是什么?是更多像赵卫国、像十年前那些女孩一样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是让陈薇永远生活在被窥视的阴影下?
“风险很大。”方岩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你看到我收到的‘警告’了。他们不择手段。”
“我知道。”林小雨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父亲当年也知道风险。但他还是接了那个案子。”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然后他就‘意外’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我那时候还小,但我记得……他出事前那几天,很紧张,总在书房待到很晚,烟灰缸总是满的。”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又一个“意外”。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每一个看似平静的面孔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笔记里有什么?”
“一些受害者的背景调查,很详细,远超警方当时的公开信息。还有……”林小雨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关于李明浩在案发时间行踪的矛盾点,以及……他父亲李国华当时动用关系影响调查的蛛丝马迹。我父亲怀疑警方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但还没来得及深入,就……”
方岩转过身,锐利的目光重新审视着林小雨。“我需要看到那些笔记。但这里不安全。”他指了指抽屉里那团揉皱的照片,“去外面谈。找个安静的地方。”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距离检察院两条街外的一家僻静咖啡馆角落。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深色的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人不多,只有角落一对情侣在低声细语。
林小雨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旧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推到方岩面前。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纸张泛黄,透着一股旧书特有的气息。
方岩拿起笔记本,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他翻开扉页,上面是几行遒劲有力的钢笔字:“真相无价,唯公义永恒。——林正南”。他心头微震,一页页翻下去。笔记内容条理清晰,记录着当年五名受害女性的详细背景、社会关系网、最后出现的地点时间。林正南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点:其中三名受害者,都曾在李明浩当时就读的私立贵族学校担任过兼职或暑期工;另外两人,则出现在李明浩频繁光顾的几家夜店或会所的常客名单上。
翻到后面几页,方岩的眉头越皱越紧。林正南详细记录了警方提供的李明浩在几起案发时间的不在场证明——要么是在家中由保姆证实,要么是在私人会所由朋友作证。但在旁边空白处,林正南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质疑:保姆是李家雇佣多年的老人;作证的朋友是李国华生意伙伴的儿子;会所的监控录像在关键时段“恰好”损坏……他甚至标注了一个日期,后面打了个巨大的问号,旁边写着:“出租车司机张?目击?”
“张?”方岩猛地抬头看向林小雨,“你父亲提到过一个姓张的出租车司机?”
林小雨点点头:“对!我印象很深,因为这个名字被反复圈出来过。但我父亲去世后,我再也没找到关于这个司机的任何后续记录。笔记里只提到,这个司机可能曾在某个案发当晚,在距离案发现场不远的地方载过一位‘衣着体面的年轻人’,时间点很微妙。但我父亲似乎没能找到这个司机本人,或者……找到了,但对方拒绝作证?笔记到这里就断了。”
方岩的心跳加速。张师傅!那个在李明浩醉驾案中唯一目击了肇事过程,随后就离奇失踪的出租车司机!十年前,他也曾可能目击过什么?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同一个被反复利用、又反复抹去的棋子?
就在这时,方岩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技术科的小刘发来的加密信息:“方哥,证据保管室系统后台有异常登录记录!时间就在半小时前!登录ID……是王主任的权限卡!但他今天休假没来!”
王主任?技术科的王主任?那个在监控录像被毁后惊慌失措、信誓旦旦说服务器安保万无一失的人?
方岩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立刻回复:“立刻锁定所有操作记录!调取保管室内部监控!我马上回来!”
他收起手机,将笔记本小心地推回给林小雨:“保管好它,非常重要。我现在必须立刻回院里一趟,有情况。”
林小雨紧张地抓住笔记本:“怎么了?”
“证据保管室可能出事了。”方岩站起身,语速飞快,“王主任的权限卡被异常使用。你暂时不要回院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我消息。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某些同事。”
林小雨用力点头,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方老师,您小心!”
方岩冲出咖啡馆,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检察院。一路上,他脑中飞速运转。王主任休假,权限卡却在院里被使用?是有人盗用了他的卡?还是……他本人回来了?目的是什么?销毁残留的证据?还是……栽赃?
回到检察院,技术科的小刘已经在楼梯口焦急地等着他。“方哥!监控调出来了!”小刘压低声音,脸色发白,“确实是王主任!他半小时前刷卡进了保管室!在里面待了大概五分钟就出来了!但……但他动作有点怪,一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内部监控呢?他动了什么?”方岩一边快步走向技术科,一边问。
“内部监控……被干扰了!”小刘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在他进去的那五分钟,保管室内部的监控画面全是雪花!什么也没拍到!”
方岩的心沉了下去。又是精准的破坏。他推开技术科的门,直接走到小刘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证据保管室门禁系统的后台日志。记录清晰地显示,王主任的权限卡在下午2点15分刷开了保管室的门。
“能追踪这张卡现在的位置吗?”方岩问。
小刘快速操作着:“权限卡有内置芯片,连接内部定位系统……显示……显示卡片最后定位在……王主任自己家里?”
“家里?”方岩皱眉,“他休假在家,卡怎么会出现在院里?”
“除非……”小刘的声音有些发抖,“除非有人复制了他的门禁卡信息,或者……或者他本人根本不在家!”
方岩立刻掏出手机,拨通王主任家里的电话。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他又拨打王主任的手机,同样无人接听。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查王主任的个人财务记录!最近有没有大额不明资金进出!”方岩当机立断。他隐约记得,在整理醉驾案初期资料时,似乎瞥见过一份技术科人员年度申报表,王主任申报的财产状况相当普通。
小刘面露难色:“方哥,这个……需要审批权限……”
“我来想办法!你先查!”方岩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在银行系统工作的老同学电话,低声交代了几句。
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方岩站在技术科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异常登录记录,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里的一切。检察长冰冷的警告、妻子被偷拍的照片、赵卫国的车祸、林小雨父亲的“意外”……还有此刻保管室的异常和王主任的失联。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王主任,很可能就是下一个被吞噬的猎物。
手机震动,老同学回了信息,言简意赅:“查了。王建国(王主任)名下,一个月前,其配偶账户收到一笔境外不明汇款,折合人民币约八十万。来源账户复杂,疑似洗钱通道。”
八十万!对于一个靠工资生活的技术科主任来说,这无疑是天文数字!时间点,就在醉驾案发生、证据保管压力剧增之后!
方岩的拳头猛地攥紧。李家!除了李家,还有谁有这种手笔和动机收买关键岗位人员?
“小刘,立刻联系王主任家附近的派出所,请求协助上门查看情况!就说……就说有紧急工作联系不上他,担心他安全!”方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小刘立刻照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方岩焦躁地在技术科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服务器机柜,仿佛能感受到其中隐藏的罪恶。
终于,小刘桌上的座机刺耳地响起。他一把抓起电话:“喂?……是!……什么?!……好……好……知道了……”
小刘放下电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方岩:“方……方哥……派出所的人去了……王主任他……他在家……烧炭……自杀了……”
“自杀?!”方岩如遭雷击,猛地冲到小刘面前,“现场呢?确认了吗?”
“派……派出所的兄弟说……门反锁着,他们破门进去……人……人已经没了……房间里有炭盆……还有……还有一份手写的遗书……说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愧对组织……”小刘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正在保护现场,等刑侦的人过去……”
方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刚刚被查出有重大收受贿赂嫌疑,刚刚用权限卡异常进入证据保管室之后……“自杀”了?还留下了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