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是自杀!这是灭口!是赤裸裸的警告!对方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任何试图触碰真相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赵卫国如此,王主任也是如此!
愤怒和寒意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失魂落魄的小刘沉声道:“立刻备份所有门禁日志、操作记录!特别是王主任那张权限卡的所有使用记录!还有,他今天进入保管室前后,大楼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全部调出来!快!”
就在这时,方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小雨发来的加密信息。信息很短,只有一张翻拍的老旧照片,以及一行字:“方老师,找到了!在我父亲笔记夹层里!您看照片右下角!”
方岩点开照片。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彩色照片,像是从某个聚会场合偷拍的。照片背景是灯光迷离的酒吧卡座,几个年轻人举杯畅饮。照片的焦点并不在这些人身上,而是在卡座角落。那里,一个穿着校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李明浩,正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笑容轻佻。女孩的侧脸清晰可见,带着几分羞涩和不安。
方岩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右下角,那里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时间戳:2003.04.1521:47。
2003年4月15日,晚上9点47分。
方岩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猛地翻出手机里存储的十年前连环杀人案卷宗照片。第三名受害者,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女大学生,最后被目击离开便利店的时间,正是2003年4月15日,晚上9点30分左右!而她尸体被发现的地点,距离照片里这个酒吧,步行不过十五分钟!
最关键的是,警方当年为李明浩出具的不在场证明,声称他当晚一直在家里温习功课,有家庭教师和保姆作证!
这张照片,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被掩盖十年的血腥真相!它证明了李明浩在案发时间根本不在家!他就在现场附近!他完全有作案时间!
方岩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尖冰凉。照片上李明浩年轻而嚣张的脸,与醉驾案监控录像里那张冷漠逃逸的脸重叠在一起。十年了,这个恶魔一直在阴影中狞笑,用金钱和权力织就的保护伞,一次又一次地逃脱制裁。
王主任冰冷的尸体,赵卫国躺在ICU里的惨状,检察长办公室里那无形的压力,妻子被偷拍的照片……所有的牺牲和威胁,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而残酷的指向。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证据链再次被斩断,关键证人“自杀”灭口。但这一次,他们漏掉了这张照片。这张来自地狱边缘、沾着无辜者鲜血的照片。
暗流之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法外之路
方岩站在法院冰冷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裁定书。几页薄纸,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辩护方关于物证照片来源不明、取证程序存在重大瑕疵的异议成立……该证据不具备合法性,予以排除……”法官毫无波澜的宣判声还在耳边回荡,像钝刀子割肉。那张由林小雨父亲林正南用生命保存下来的、足以将李明浩钉死在十年前罪案上的照片,在法律程序面前,轻飘飘地化作了一缕青烟。
夕阳的余晖将法院高耸的廊柱拉出长长的阴影,如同巨大的牢笼。台阶下,李明浩被一群西装革履的律师簇拥着,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正弯腰钻进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车门关闭的轻响,在方岩听来,不啻于一声胜利的嘲讽。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也隔绝了方岩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他低头,看着裁定书上那枚鲜红的法院印章。公理?正义?在这枚印章之下,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赵卫国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王主任“自杀”后留下的冰冷遗书,检察长办公室里无声的威压,妻子陈薇被偷拍的日常照片……还有林小雨那双承载着父亲遗志的、此刻必然充满失望的眼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愤怒,都被这一纸裁定无情地碾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名为绝望的火焰。体制内的路,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所有的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扇扇地关死。
回到检察院,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是一种避之不及的疏离。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需要安静,需要思考,需要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抽屉深处,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加密手机被他翻了出来。开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他输入了一串由老同学辗转提供的、据说在黑市情报圈里颇有分量的号码。电话接通了,那边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老K?”方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略带沙哑、听不出年纪的男声响起,语调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方检察官?久仰。听说你最近……不太顺利。”
“我需要李明浩私人别墅的内部情况。”方岩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所有细节。安保布局,人员配置,监控死角,换班时间。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李家那个小魔王的‘安乐窝’?那可是个铁桶阵。价格不菲,风险更高。方检察官,您确定要……走这条路?”
“开价。”方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口价,五十万。预付一半,事成后付清。只收加密虚拟币,交易方式我稍后发你。”老K的报价干脆利落,“另外,友情提示,那地方进去难,出来更难。一旦失手,后果自负。我可不会提供售后服务。”
“成交。”方岩没有丝毫犹豫。他账户里还有陈薇父母早年支援他们买房的钱,一直没动。他从未想过,这笔钱会用在这样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方岩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他利用职务之便,不动声色地调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与李家别墅相关的公开备案信息——建筑图纸(虽然可能过时)、周边地形图、安保公司备案资质。同时,他通过老K提供的加密通道,接收着源源不断的情报碎片:别墅主体结构图、最新的红外监控覆盖范围、保镖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精确到分钟、甚至包括别墅内几条看门大型犬的品种、习性和喂食时间。
老K的情报专业得令人心惊。其中一条信息引起了方岩的注意:别墅西侧靠近山体的围墙外,有一处因雨水长期冲刷形成的、被茂密藤蔓覆盖的狭窄缝隙,下方连接着一条废弃的雨水管道,管道内部直径勉强可供一人爬行,其出口……竟然就在别墅地下酒窖的通风井下方!而这条通道,因为位置隐蔽且被认为毫无价值,并未被纳入最新的安保升级方案。这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方岩将这条信息反复研究,结合地形图和保镖的巡逻间隙,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近乎不可能的潜入路线。风险极高,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接触到核心秘密的途径。
行动前夜,方岩将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一封写给陈薇的信,锁进了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薇,对不起,我爱你。如果回不来,忘了我。”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但他必须切断所有可能牵连陈薇的纽带。
深夜,乌云蔽月。方岩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背着装有微型相机、录音笔和必要工具的背包,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李家别墅后山。按照老K提供的路线,他避开外围的移动岗哨,悄无声息地潜行到西侧围墙下。藤蔓湿滑冰冷,散发着泥土和腐败植物的气息。他拨开厚厚的藤蔓,果然看到了那个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缝隙内狭窄逼仄,碎石和湿泥沾满了衣服。爬行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了锈迹斑斑的管道口。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打开头灯,微弱的光线下,管道内壁布满滑腻的青苔。他咬咬牙,匍匐着钻了进去。
管道内异常湿滑,空气污浊。他只能依靠手肘和膝盖的力量,一点点向前挪动。时间仿佛凝固,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闷响。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气流和一丝光亮。通风井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通风井下方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成排的酒架。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味。他屏住呼吸,确认下方无人,才轻巧地翻出通风井,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酒窖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墙壁过滤过的音乐声。方岩贴着墙壁,像影子一样移动。他的目标是主宅区域,尤其是李明浩可能使用的书房或卧室。然而,当他经过一扇厚重的、明显比其他门更坚固的金属门时,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呜咽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他停下脚步,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呜咽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一种……仿佛重物拖拽在地面的摩擦声。还有……一个男人低沉、愉悦的哼唱声?
是李明浩的声音!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方岩的四肢百骸。他几乎是本能地摸向门把手——是电子锁。他立刻从背包里掏出老K提供的、据说能干扰特定频率电子锁的微型设备,贴在锁眼附近。几秒钟后,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方岩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这不是书房,也不是卧室。这是一间冰冷、空旷、墙壁和地面都铺着白色瓷砖的房间,像一间……手术室?或者……屠宰场?刺眼的白炽灯下,一个年轻女孩被捆绑在房间中央的一张金属台上,嘴上贴着胶带,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的衣服被撕破,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伤痕。
而李明浩,就站在金属台旁。他穿着一件沾着暗红色污渍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正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解剖刀!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病态的满足感,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正低头审视着女孩的身体,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艺术品”。金属台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装着各种奇形怪状金属工具的箱子。
方岩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李明浩的哼唱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方岩时,脸上的陶醉瞬间凝固,随即扭曲成一种混合着惊愕、暴怒和……被撞破秘密的疯狂。
“方检察官?”李明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意外而变得尖利刺耳,他手中的解剖刀下意识地指向方岩,“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岩的视线扫过金属台上女孩绝望的眼睛,扫过李明浩手中滴血的刀刃,扫过那箱令人毛骨悚然的工具。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十年!这个恶魔逍遥法外了十年!制造了无数“意外”和“自杀”,将生命视作玩物!
“李明浩!”方岩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恨意,“你完了!”
他不再犹豫,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目标直指李明浩握刀的手腕。这一刻,检察官的身份、法律的界限,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阻止他!救下那个女孩!将这个恶魔绳之以法!
李明浩显然没料到方岩会直接动手,仓促间挥刀格挡。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方岩侧身躲过,一拳狠狠砸在李明浩的肋下。李明浩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金属台上,解剖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瓷砖地上。
“来人!!”李明浩捂着剧痛的肋骨,嘶声尖叫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疯狂,“快来人!有入侵者!!”
方岩顾不上他,扑到金属台前,手忙脚乱地去解女孩身上的绳索。女孩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别怕!坚持住!”方岩一边解绳子,一边急促地安慰,同时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李明浩的尖叫如同警报,刺破了别墅的宁静。远处,已经传来了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和犬吠声!
绳索刚解开一半,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几名身材魁梧、手持警棍的保镖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看到房间内的景象,尤其是看到倒在地上的李明浩和正在解救女孩的方岩时,顿时红了眼。
“抓住他!”李明浩指着方岩,歇斯底里地咆哮。
保镖们一拥而上。方岩将女孩护在身后,抄起旁边一把沉重的金属椅子,怒吼着迎了上去。狭小的空间里,顿时爆发了激烈的搏斗。警棍带着风声砸下,方岩凭借在警校练就的身手和一股拼命的狠劲,格挡、闪避、反击。椅子腿砸在一个保镖的肩头,发出沉闷的骨裂声。但对方人数太多,训练有素,很快,方岩身上就挨了好几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混乱中,李明浩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带着狰狞的恨意,捡起了地上那把解剖刀,趁着方岩被两个保镖缠住,从侧面猛地扑了上来,刀尖直刺方岩的腰腹!
千钧一发之际,方岩眼角余光瞥见寒光,几乎是本能地一个旋身侧踢,狠狠踹在李明浩的胸口!这一脚含怒而发,力道极大。李明浩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房间那扇巨大的、占据了半面墙的落地玻璃窗上!
“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高强度钢化玻璃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粉碎!李明浩的身体撞碎了玻璃,伴随着漫天飞溅的晶莹碎片,从二楼的高度直直坠落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保镖们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巨大的破洞和窗外漆黑的夜空。
方岩也愣住了,他也没想到这一脚会造成如此后果。
“李少!!”保镖们反应过来,惊恐地扑向破洞处。
方岩趁机一把拉起几乎虚脱的女孩:“快走!”
他拉着女孩冲向门口,撞开一个还在发愣的保镖,冲出了这间如同魔窟的房间。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更多的保镖和闻声赶来的佣人堵住了去路。
“抓住他!他杀了李少!”身后传来保镖凄厉的吼叫。
方岩拉着女孩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追兵和疯狂的犬吠。他凭着记忆和老K提供的地图,拼命冲向最近的侧门出口。
终于,侧门近在眼前!方岩一脚踹开门,拉着女孩冲进了别墅后花园冰冷的夜色中。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眼前刺目的红蓝警灯无情地掐灭!
几辆警车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别墅后门,车门打开,数名警察举枪对准了他们,冰冷的枪口在警灯闪烁下泛着幽光。
“不许动!警察!”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方岩的脚步僵在原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面目狰狞的保镖,以及别墅二楼那个触目惊心的玻璃破洞。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终究没能逃出这张精心编织的巨网。
“我们接到报警,有人非法入侵并实施暴力!”为首的警官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方岩和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孩,最后定格在方岩脸上,语气冰冷,“方岩检察官,你涉嫌非法入侵他人住宅、故意伤害,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两名警察上前,动作粗暴地扭住了方岩的手臂,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第七章困兽之斗
冰冷的手铐紧锁住方岩的手腕,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直刺骨髓。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别墅二楼那个巨大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玻璃破洞。刺耳的警笛声、保镖们歇斯底里的叫嚷、警察严厉的呵斥,还有身边女孩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啜泣,混杂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噪音漩涡。
“李少!李少掉下去了!”二楼窗口,保镖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变形,“快!快叫救护车!在花园!快啊!”
后花园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指向方岩的枪口出现了片刻的迟疑和混乱。一部分警察立刻冲向别墅后方,另一部分则更加警惕地围拢过来,将方岩和女孩彻底隔开。
“方岩!你干了什么!”一个穿着便衣、脸色铁青的中年警官分开人群,走到方岩面前,正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孙强。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方岩沾着泥土和血迹的衣服,又看向他身后瑟瑟发抖、衣衫不整的女孩,最后落在那扇破碎的窗户上。“李明浩坠楼,是不是你干的?”
方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因为刚才的搏斗和此刻的冰冷而沙哑:“我踹了他一脚,他撞碎了玻璃。他在里面……”他指向别墅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正在对一个女孩施虐!意图谋杀!我进去是为了救人!阻止犯罪!”
“施虐?谋杀?”孙强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和质疑,“方检察官,这里是李家别墅!李明浩是知名企业家!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所说的?非法闯入是事实!现场有人受伤坠楼也是事实!至于这位女士……”他转向被女警搀扶着的女孩,“我们会带她回去做详细笔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方岩被粗暴地推进警车后座。隔着车窗,他看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急匆匆地从别墅后门冲出来,担架上的人被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落,手腕上那只限量版的百达翡丽在警灯闪烁下格外刺眼。是李明浩。生死不明。
女孩则被另一辆警车带走,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方岩一眼,那双曾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茫然和无助。方岩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一旦女孩落入对方手中,证词随时可能被扭曲甚至消失。
警车呼啸着驶离李家别墅。方岩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搏斗的疲惫、被捕的屈辱、以及对那个女孩命运的担忧,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心头。他试图理清思绪,回想密室里的每一个细节——白色的瓷砖,冰冷的金属台,那把闪着寒光的解剖刀,李明浩病态的笑容……这些都是铁证!只要女孩的证词在,只要警方认真勘查现场……
然而,当他被带进市局看守所的审讯室时,一种不祥的预感便笼罩了他。
审讯他的是孙强和一个年轻记录员。孙强的问题尖锐而充满诱导性,焦点完全集中在方岩如何“非法潜入”李家别墅、如何与保镖发生“冲突”、如何“导致”李明浩坠楼重伤上。对于密室、对于被捆绑的女孩、对于李明浩的施虐行为,孙强要么轻描淡写地略过,要么直接质疑是方岩“情急之下的臆想”或“为了脱罪编造的谎言”。
“方检察官,你是法律工作者,应该很清楚非法入侵和故意伤害的严重性。”孙强敲着桌子,“别墅安保系统完善,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你怎么解释你的出现?那条所谓的‘雨水管道’漏洞?我们的人去看过了,藤蔓完好,管道口锈死,根本不可能通行!还有那个女孩,”他顿了顿,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的初步笔录……和你说的可不太一样。”
方岩猛地抬头:“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只是李少的朋友,晚上在别墅做客,突然听到楼下有打斗声,她害怕躲了起来,然后就看到你冲进房间,和李少发生了争执,最后……李少被你踢出了窗外。”孙强盯着方岩的眼睛,“她说她没看到什么施虐,也没被捆绑。方岩,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谎言!赤裸裸的谎言!方岩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几乎可以想象女孩在巨大的压力和威胁下被迫改口的场景。李家,或者说李家背后的力量,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不仅掩盖了密室的存在,更直接操控了唯一的直接证人!
“她在说谎!或者她被胁迫了!”方岩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那个密室!你们去查那个房间!就在地下酒窖旁边!白色的瓷砖!金属台!还有李明浩的工具箱!那些都是证据!”
“我们搜查了整个别墅。”孙强面无表情,“包括地下酒窖和所有附属房间。没有发现你描述的那种‘密室’。酒窖旁边只有一间普通的储藏室,里面放的是园艺工具。至于你说的金属台、解剖刀……更是子虚乌有。方岩,证据呢?除了你的一面之词,你拿得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吗?”
方岩如遭雷击。证据……他潜入时携带的微型相机和录音笔,在搏斗中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或者……在混乱中被保镖或随后赶到的警察“处理”掉了。他唯一的希望,那个女孩,也倒戈了。李家就像拥有一个无所不能的橡皮擦,将他拼死获取的一切痕迹,轻轻一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绝望,比在法院台阶上接到排除证据裁定时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不再争辩,只是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墙壁。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名为“非法入侵故意伤害”的牢笼。
接下来的程序如同走过场。体检,拍照,录入指纹。冰冷的囚服换下了他沾满泥污的便装。他被正式刑事拘留,移送至市看守所。
看守所的监室狭小、阴暗,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汗臭混合的怪味。同监室的几个犯人眼神各异,有麻木,有好奇,也有不怀好意的打量。方岩靠着墙角坐下,将脸埋进膝盖。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打击让他几乎虚脱。检察官沦为阶下囚,而真正的恶魔却可能依旧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这种荒谬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监室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个面无表情的老狱警递进来两个冰冷的馒头和一碗寡淡的菜汤。方岩没有胃口,但还是机械地接了过来。
就在他接过碗的瞬间,一个折叠得极小、几乎难以察觉的纸团,从老狱警粗糙的手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进了他的汤碗里。
方岩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迅速将纸团攥在手心。他低着头,假装喝汤,用颤抖的手指在桌下将纸团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没有任何特征的宋体字:
“想要真相,就配合演出。”
第八章局中之局
方岩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张纸条粗糙的边缘,打印的宋体字像冰冷的针,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想要真相,就配合演出。”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却又轻飘飘地悬在眼前,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演出?在这四面高墙、铁窗森严的看守所里,演给谁看?演什么戏?他攥紧纸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试图从这八个字里榨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绝望的泥沼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纸条轻轻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名为“可能”的涟漪。他闭上眼,将纸条紧紧压在胸口,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配合?好,他倒要看看,这出戏要怎么演下去。
监室里的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方岩强迫自己进食,冰冷的馒头和寡淡的菜汤机械地滑过喉咙,维持着基本的体力。他不再试图与同监室的人交流,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目光低垂,像一尊失去光泽的石像,内心却在反复咀嚼那八个字,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每一次铁门开合的哐当声,都让他的神经骤然绷紧。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监室的门被打开了。还是那个递纸条的老狱警,他面无表情地扫了方岩一眼,声音平板无波:“方岩,提审。”
不是去熟悉的审讯室,而是被带向一条更僻静、更深入看守所内部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两名神情肃穆、明显不同于普通狱警的陌生警卫。老狱警示意方岩进去,自己则留在了门外。
门内是一间布置极其简单的会客室,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后坐着一个人。当方岩看清那人的面容时,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新上任的市检察院检察长,周正。
周正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鬓角微霜,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审视。他穿着笔挺的检察制服,肩章上的国徽在惨白的灯光下熠熠生辉。与方岩印象中那位前检察长圆滑世故的气质截然不同,周正身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方岩同志,”周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室内的死寂,“坐下说。”
方岩依言坐下,身体依旧僵硬,目光紧紧锁在周正脸上,充满了戒备和难以置信。检察长亲自来这种地方秘密提审一个被刑拘的下属?这本身就透着极度的反常。
“我知道你现在满腹疑问,甚至怀疑我是不是李家派来的。”周正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前检察长昨天下午已经被省纪委带走,双规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炸雷在方岩耳边响起。他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暗示他撤诉、甚至可能参与掩盖的阴影,就这么……倒了?
“很意外?”周正看着方岩的反应,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但这只是开始。李家,以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保护伞网络,才是中央巡视组真正锁定的目标。”
“中央……巡视组?”方岩的声音干涩沙哑。
“对。”周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巡视组进驻我省已经三个月,表面上是对经济领域进行常规巡视,真正的核心任务,是彻查以李明浩父亲李国栋为首的利益集团,及其在政法系统内部培植的腐败势力。十年间,他们利用权势,不仅掩盖了李明浩的累累罪行,更将触角伸向了土地、金融、工程招标等多个领域,攫取巨额非法利益,甚至……染指人命。”
周正的话语平静,却字字千钧,砸在方岩心头。他提到的“十年间”、“人命”,让方岩瞬间联想到了那个尘封的、编号诡异的连环杀人案卷宗!原来如此!那并非巧合!李明浩的恶行,远比一起醉驾致死案要深重得多!
“你的案子,方岩,”周正的目光变得复杂,“或者说,你近乎‘失控’的行为,恰好成了打破他们看似铁桶一般防御体系的关键一击。”
方岩愣住了:“我?失控?”
“你坚持公诉,哪怕证据被一次次‘合法’排除;你私下调查,哪怕顶着压力和威胁;最后,你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潜入李家别墅……”周正缓缓道,“你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预料之外,都在挑战他们习惯的‘规则’。你让他们慌了手脚,不得不仓促应对,甚至不惜动用最极端的手段来抹除你——比如构陷你入狱。而每一次仓促的应对,每一次过火的掩盖,都在给巡视组留下新的、更清晰的破绽。”
方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日来的屈辱、绝望、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原来他的孤军奋战,他的以身犯险,并非毫无意义!他并非掉进了陷阱,而是……撞开了一扇门?
“那张纸条……”方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周正点头,“看守所里也有我们的人。让你‘配合演出’,就是希望你在里面保持冷静,不要做无谓的抗争,麻痹对手,让他们以为你已经认命,彻底被压垮了。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继续犯错。”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周正沉声道:“进来。”
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但脸上那份属于实习生的青涩和怯懦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沉稳和洞悉一切的眼神。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步履从容地走到周正身边。
“林小雨?”方岩失声叫道,震惊地看着她。
林小雨对着方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歉意,更带着一种历经磨砺的坚定。“方老师,对不起,之前隐瞒了身份。”她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清晰有力,“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国家法治观察》周刊的调查记者,林小雨。三年前,我父亲林正清律师在代理一起涉及李家的土地纠纷案后‘意外’身亡。我加入检察院实习,就是为了接近核心,调查真相。”
方岩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林小雨主动请缨协助调查时的积极,她总能找到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线索,她对十年前旧案卷宗表现出的异样关注,她提到父亲曾是连环杀人案被害人辩护律师时眼中的悲愤……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周检,这是刚收到的。”林小雨将文件袋推向周正,“通过我父亲当年的旧关系,加上老K提供的一些关键信息,我们终于拿到了十年前连环杀人案中,一份未被完全销毁的物证照片副本,以及……当年负责现场勘查、后来‘被调离’的一位老技术员的口述录音。他证实,在至少两起案发现场,都提取到了与李明浩DNA高度吻合的生物检材,但报告被当时的主管,也就是前技术科王主任压下了。”
周正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方岩,眼神锐利如刀:“方岩,现在你明白了?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鲁莽的正义感,撞开了冰山一角。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利用你撞开的这个口子,配合巡视组,把整座冰山彻底掀翻!”
他站起身,走到方岩面前,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的‘非法入侵’、‘故意伤害’的指控,是李家狗急跳墙的产物,漏洞百出。我们会立刻启动法律程序,为你申请取保候审。但出去之后,你的任务才刚刚开始——你需要继续扮演一个‘走投无路’、‘名誉扫地’的前检察官,迷惑对手。而真正的战场,将由巡视组和我们,在阳光下发起总攻。”
方岩抬起头,看着周正眼中燃烧的火焰,看着林小雨脸上坚毅的神情,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被骤然搬开。冰冷的手铐依旧锁着他的手腕,监室的高墙依旧矗立四周,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从心底最深处蓬勃升起。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周正的目光,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淬火后的沉静与力量,“这出戏,我配合到底。”
第九章阳光之下
看守所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方岩站在台阶上,眯起眼,适应着久违的、有些刺目的阳光。空气里带着初冬的清冽,吸入肺腑,驱散了连日来盘踞不散的阴冷霉味。他穿着入狱前那件略显陈旧的黑色大衣,身形比进去时清瘦了些,但脊背挺得笔直。周正检察长亲自签发的取保候审决定书就在他口袋里,薄薄一张纸,此刻却重逾千斤。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窗降下,露出林小雨沉静的脸庞。
“方老师。”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是无需多言的默契。
车子平稳地驶离,汇入城市的车流。方岩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一片璀璨。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既熟悉又陌生。他不再是那个单打独斗、被逼入绝境的检察官,而是成为了一个庞大而隐秘计划中的一环。
“直接去专案组驻地。”林小雨对司机说。她递给方岩一个文件夹,“这是初步梳理的部分材料,你先看看。周检和巡视组的领导都在等你。”
方岩接过文件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经过重新整理、条理清晰的证据链。不再是零散的、被一次次“合法”排除的碎片,而是一张环环相扣、指向明确的大网。
专案组驻地设在市郊一处不起眼的宾馆内,安保严密。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而高效。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正展示着十年前连环杀人案的关键物证照片——那几张林小雨千辛万苦找回的、未被完全销毁的照片副本清晰呈现。旁边是技术部门出具的权威鉴定报告,确认了当年现场遗留的生物检材与李明浩DNA高度吻合。紧接着,是前技术科王主任生前隐秘账户的资金流水,一笔笔来自李家关联公司的巨额款项触目惊心。再往后,是李明浩私人别墅内部监控的修复片段(得益于老K提供的漏洞信息),清晰地记录了他对那个奄奄一息女孩施暴的过程,以及方岩闯入后发生混乱的片段。最后,是那位“被调离”的老技术员的口述录音文字稿,他颤抖的声音控诉着当年如何被王主任胁迫压下关键报告。
每一份证据旁边,都标注着与之关联的案件、人物和时间线。十年跨度,从最初的连环杀人案,到后来的土地纠纷、金融诈骗、工程围标,再到最近的醉驾致死案、证据被篡改、证人失踪、王主任“自杀”、方岩被构陷……一条由权力、金钱和暴力编织的黑色链条,在阳光下被彻底摊开。
“李家,以及他们的保护伞,利用职权和影响力,长期操控司法、掩盖罪行、打击异己,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犯罪集团。”周正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沉稳有力,“方岩同志在醉驾案中的坚持,以及后续一系列‘意外’遭遇,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捅开了这个铁桶阵最薄弱的一环。他遭遇的每一次构陷和打压,都成了我们反向追踪、固定证据的绝佳路径。”
方岩坐在角落里,听着周正条分缕析地阐述整个证据体系,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事件被一一串联,心中百感交集。愤怒、悲凉、释然,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平静。他个人的冤屈与挣扎,在这幅巨大的罪恶图景前,显得渺小,却又不可或缺。正是他这块“顽石”,撞开了冰山。
“现在,最关键的一环,是李明浩本人的口供。”周正的目光转向方岩,“他醒了,但情绪极不稳定,极度抗拒。我们尝试了常规审讯,收效甚微。或许,他需要见一个‘熟人’。”
市第一医院的特殊监护病房外,戒备森严。方岩换上无菌服,在两名便衣干警的陪同下走了进去。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中,李明浩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脸色苍白如纸,一条腿打着厚重的石膏悬吊着,那是坠楼的后遗症。他原本英俊张扬的脸庞此刻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眼神涣散,直到看清走进来的人。
“是你?!”李明浩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牵动了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方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滚!你给我滚出去!”
方岩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我来看看你,李少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仪器的滴答声,“顺便,告诉你一些外面的消息。”
李明浩喘着粗气,眼神慌乱地扫视着方岩身后的警察,又猛地盯住方岩:“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是你!是你把我推下去的!警察!他是凶手!抓他啊!”
“推你?”方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监控录像修复得很清楚,是你自己失足坠楼。我,是去救那个差点被你折磨死的女孩的。”他顿了顿,看着李明浩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就像十年前,你杀害的那些女孩一样。”
“你胡说!我没有!什么十年前!我不知道!”李明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挥舞着没受伤的手臂,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不知道?”方岩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李明浩的呼吸更加急促,“那几张照片,你父亲当年花大价钱想抹掉的照片,现在就在专案组的投影仪上。还有你留在那些女孩身上的‘纪念品’,当年的技术员还活着,他的录音笔里,清清楚楚记录着你是怎么求王主任帮你擦屁股的。对了,王主任死得可真‘及时’,可惜,他电脑里的加密文件,我们破解了。”
方岩每说一句,李明浩的脸色就灰败一分,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他赖以生存的、用金钱和权势构筑的虚幻堡垒,正在方岩平静的叙述中土崩瓦解。
“还有你爸,”方岩的声音冷得像冰,“李国栋董事长。他现在应该正在接受巡视组的谈话吧?你猜,他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毕竟,醉驾撞死人,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再加上连环杀人……数罪并罚,你觉得你还有机会走出监狱的大门吗?或者,你觉得你爸那棵大树,现在还靠得住吗?”
“不……不可能……我爸……我爸会救我……”李明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最后的心理防线在方岩精准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他眼中的狂妄和暴戾消失了,只剩下孩童般的恐惧和绝望,“你骗我……你骗我……”
“我是不是骗你,你心里最清楚。”方岩俯视着他,声音放缓,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把所有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你爸,包括那些帮你擦屁股的‘叔叔伯伯’们。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或许还能留一条命。否则……”方岩没有说下去,只是直起身,目光扫过李明浩打着石膏的腿,那眼神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李明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他看着方岩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警察,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漫长而黑暗的囚徒生涯,甚至更可怕的结局。
“我说……”一声带着哭腔的、微弱嘶哑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充满了彻底的崩溃和屈服,“我全都说……别让我爸……别让他丢下我……”
方岩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没有回头。他知道,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了。
一个月后。
省高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台阶前,方岩静静地站着。他穿着熨帖的检察制服,肩章上的国徽在冬日的暖阳下熠熠生辉。取保候审的阴霾早已洗清,针对他的一切不实指控被正式撤销。
台阶下,宽阔的广场上,警灯闪烁。数辆押解车排成一列,车门紧闭,车窗覆着深色的膜,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但方岩知道,那里面坐着李明浩,以及他陆续供出的、包括他父亲李国栋在内的十余名核心成员。这个盘踞本市十余年、渗透至政法系统高层的庞大犯罪集团,在中央巡视组的雷霆手段和铁一般的证据链面前,终于被连根拔起。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大地,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方岩看着押解车队缓缓启动,驶向远方,驶向他们最终的审判之地。十年沉冤,无数被掩盖的罪恶,终于要在阳光之下,接受法律的严正裁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方岩拿出来,是一条来自周正检察长的短信:
“方岩同志,经省委组织部研究决定,并报上级批准,任命你为省监察委员会特别反腐调查组副组长(主持工作)。新的战场在等你。周正。”
方岩握着手机,指尖感受到金属外壳传递来的微凉。他抬起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无比温暖。公诉人的职责,他已完成。而前方,是一条更为艰险、也更为光荣的道路——监察反腐,守护这片阳光照耀下的朗朗乾坤。
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挺直脊背,迈步走下法院的台阶。脚步沉稳,踏在坚实的大地上,走向新的使命。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