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1章 提前回来(1 / 2)

婚纱照一拍,李乐心里那点关于结婚的浪漫想象,算是彻底落了地,接上了现实生活的烟火气。而结婚这事儿,像是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加速键,“呼啦”一下,从文艺片的慢镜头,切进了纪实频道带着点倒计时的轨道。

日子一天天瘦下去,事情却一桩桩丰满起来,不再是先前那种漫无边际的遐想与讨论,而是变成了清单上一个个需要打勾的、具体而微的确认。

李乐这才发觉,自己那“甩手掌柜兼优雅背景板”的幻想,在曾老师精密运转的筹备体系面前,脆弱得如同蝉翼。

他到底被套上了“御用司机”兼“机动劳力”的衔儿,跟着曾老师那仿佛永不枯竭的精力,在八月的燕京城里穿梭。

酒店虽说没典礼,可该有的布置不能省。这布置就有讲究了,得显着喜庆,透着郑重,但又不能金碧辉煌得跟土豪开表彰大会似的。

曾老师拿着色卡和布样,用强大的专业能力,把自诩为国内头号婚庆公司,曾经为谁谁谁和谁谁谁策划过婚礼的那个总监“蹂躏”了半天,最后定了个“低调隆重,喜气要足,但不扎眼;温馨为主,避免奢华”。

主色调不能超过三种,鲜花要真花且不能太香,背景板上的花纹得是祥云暗纹而不是龙凤呈祥,哪里放鲜花,灯光调到什么亮度既喜庆又不刺眼,椅套用什么红色才正而不俗,餐桌上则是小巧的鲜花瓶,插着应季的百合与玫瑰,清新雅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李乐在旁边听着,心里琢磨,这分寸拿捏的,跟走钢丝也差不离了。

酒席的菜单更是斟酌了许久。

曾老师拿着宾馆提供的几套方案,和李晋乔远程电话讨论了几个来回。

原则是“丰盛得体,不尚浮夸”。

硬菜要有,显出面子和诚意,但也不搞什么鲍参翅肚的堆砌,添了几道清爽的时蔬和精巧的点心,照顾不同口味和年纪的客人。

酒水也是中庸之道,茅台五粮液备着,供重要长辈和男士,也准备了上好的红酒和果汁饮料。

“让人吃好喝好,心里舒坦,比什么都强,但不能给人留下‘烧钱’或者‘不会过日子’的话柄。”曾老师这话,透着老一辈人办事那种务实的周全。

宾客名单早已理清,可怎么来,来了怎么安排,又是学问。

有些老爷子老太太,腿脚不便的,得安排车接车送,还不能是普通的轿车,得是底盘稳、上下方便的那种。路线得提前跑一遍,算好时间,避开拥堵路段,又不能绕远让人心烦。

哪些朋友可以拼车或自行前来,停车位预留多少,甚至哪位宾客有什么特殊的饮食忌讳或身体需要,曾老师都让李乐一一标注清楚。

最让李乐觉得曾老师有点“过了”的,是她连医护人员都联系好了,就在酒店旁边预备了个小房间。李乐当时就乐了,“妈,至于么?”

曾老师瞟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算了算,这次要来的老头老太太,他们身上的各种老毛病,高血压、糖尿病那是基础款,支架、搭桥的就好几位,加起来够出一本老年慢性病大全了。八月份,天又热,人多,情绪一激动,万一有个头晕气喘、血压不稳的,这叫有备无患,喜庆日子,平平安安最好。”

李乐一听,心里那点觉得小题大做的念头消散得干干净净,转而对曾老师这份老谋深算,深谋远虑的细致,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五体投地”。

诸如此类,琐碎得能磨平任何人的浪漫情怀。

就像今天下午,他刚从一个文印社里,吭哧吭哧搬出两个硕大沉重纸箱,塞进后座。

箱子里是定制的伴手礼包装盒。

曾老师坐在副驾,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嘴里还念叨着,“盒子尺寸对了,缎带颜色也没错……就是这纸张的克数,我摸着好像比样品的薄了一丁点……”

听着曾老师的嘀咕,心里那点关于婚礼的抽象憧憬,早已被这些实实在在的纸盒、色卡、菜单和行车路线图填得满满当当。他忽然觉得,结婚这事儿,浪漫或许是最后那一下子绽放的烟花,而之前所有这些琐碎、计较、甚至有些无奈的奔波,才是真正撑起这场“仪式”的、沉甸甸的、沾着尘世温度的地基。

得,背景板是当不成了,只能跟着总指挥跑前跑后、当个被嫌不够细心的壮劳力。

不过这壮劳力跑着跑着,竟也跑出了点的参与感和踏实来。仿佛只有经过这一番“忙忙碌碌”,那声“我愿意”,说出来才更有点沉甸甸的分量。

“……对,就是那批定制的……送到家了?用的是冷藏车.....行,嗯,知道了,把空调开了.....”

曾老师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提包里,长舒口气,“富贞那边说,巧克力送到家里了,真不容易,”说着,转头瞥了眼后座那两个硕大的纸箱,“行,正好,回家就能装了,明天能给几个不能来的朋友送去。”

李乐瞄了眼后视镜里那两个箱子,咂咂嘴,“妈,您这费劲不?市面上现成的伴手礼盒不有的是么?红的金的,带绸带的,龙凤呈祥吉星高照百年好合的,非得自己定做。”

曾老师闻言瞟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儿“你懂个屁”的意味,“那能一样么,市面上的要么尺寸不对,装咱们准备的东西,要么小得挤,盖不上,要么大得旷,东西在里面晃荡。还有,你说那些样子,都俗气。”

“这是我设计的图样,跟富贞商量了好几次,发给远远那边给出的包装设计。喏,你看看,好看不?”

说着,曾老师回身,从箱子里扒拉出一个压得平平整整包装盒。

李乐趁着红灯,侧过头仔细瞧了瞧。

主色调是正红,却不是那种扎眼艳俗的红,是偏暗些、带点绒面质感的朱砂红。

绒面,底子是挺括的瓦楞纸,做成了时兴的托特包样式,线条简洁利落。

开口处是仿皮质的红色提手,盒子正面偏下的位置,烫着金色的“囍”字,不是那种张扬的楷体,而是略带篆意的变体,秀气中透着庄重。周围有一圈极细的、同样烫金的缠枝莲纹,并不密集,只是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边框,显得雅致又喜气。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英文花体,“L&L,2006.8”。

整体看着,确实比市面上那些印着大大“双喜”、飘着龙凤的盒子,不知高明了多少。

“远远这设计确实用了心,你看这红色,她调了七八个色样才定下来,要正红,但得沉得下去。绒面手感好,不像亮面那样反光扎眼。”

“是是是,有设计感,高级。”李乐把图递回去,嘴里却接着抱怨,“可您这一高级,咱们就得回家自个儿糊纸盒子了。您知道这得糊多少吗?”

曾老师把盒子收起来,“你懂啥?这叫忙婚,一家人动手,才有意思,有意义。光花钱买现成的,那叫完成任务,不叫办事儿。”

李乐不吭声了,知道在这事儿上辩不过曾老师。他目光看着前方缓缓移动的车流,忽然想起另一桩事,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远远姐那边……最后怎么说?是去麟州,还是长安?”

提到路远远,曾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种复杂的温和。沉默了几秒,才说,“去长安,这女子最近跟她妈又闹腾上了,不想来燕京。”

侧过脸看着李乐,“唉,远远现在年纪大了,有些话,我反倒不好深说了。你们同龄人的,你找机会和她聊聊。”

李乐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您可别。您都不好说,我更张不开那嘴。再说了,妈,我还想找您找她聊聊呢。”

“怎么了?”

“金星,陈金星找我。”李乐嘀咕着,“说家里头,车子、房子都弄好了,万事俱备,可远远姐那儿,一提结婚这事儿,就跟要上考场似的,能躲就躲,能拖就拖。”

李乐歪头,看了眼曾老师,“你说,是不是当年她爸和她妈那事儿......”

曾敏听了,半晌没言语,只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仿佛载着许多年前的烟尘。

“当年那事儿啊……就是一锅煮糊了又舍不得倒的粥。一边儿是熬了多年的情分,米都烂在锅里了;一边儿是冷透了的理儿,硬得硌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特有的模糊与感伤。

“外人看着是一出戏,热闹,狗血,可身在其中的人,哪个不是被撕扯得血肉模糊?她爸是,她妈也是。到了那一步,像脱缰的野马,拉不住。可拉不住的结果呢?一地鸡毛,两败俱伤,最难受的,还是孩子。”

“远远那时候才多大点?懵懵懂懂,看着家不像家,爸妈成了陌路人……那种惶惑,那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李乐想起那句话,有些伤口,岁月或许能让它结痂,但那道疤,却可能永远都在,碰一碰,底下还是鲜红的嫩肉。

“有些事,站在哪边看,风景都不一样。”曾敏收回目光,看向李乐,眼里有种过来人的怅惘,又带着点朋友的道义难平,“行吧,回头我去找远远聊聊。”

“诶。”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李乐下车,绕到后座,把两个沉甸甸的纸箱搬进院儿。

付清梅摇着蒲扇从屋里出来,看见孙子抱着俩大箱子,忙道,“慢点慢点。”

“没事儿,奶,都是些纸壳子,不重。”

把箱子搬进堂屋,抬眼一瞧,好嘛,堂屋地上已经摆着另外几个同样尺寸的大纸箱了,墙角还堆着些别的物料。

看着这一片“纸箱阵”,李乐挠了挠头,“妈,看这阵仗……真得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要不叫后院儿宋阿姨她们来帮帮忙?人多手快。”

曾敏闻言白了他一眼,“叫什么人?这事儿自己来,别老使唤人家。又不多,也就六七十个,大头都寄到长安和麟州那边了。”

“到那边,有曹鹏和成子他们帮忙,麟州有你大伯他们张罗。咱们燕京这边就这么点儿,中午等富贞回来,吃完饭,看着电视聊着天,不就装完了?就当是……家庭手工活动了。”

李乐看着地上那几个大箱子,想象着里面等待折叠、拼插的纸板片,以及需要分门别类装进去的各种小物件,认命地“哦”了一声。

老太太倒是笑呵呵的,“自己弄好,有心意。当年我跟你爷爷结婚的时候,喜糖一颗颗包在红纸里,叠成小三角的那种。就我和你爷两人自己动手。”

“奶,您那时候都是啥喜糖?”

“玫瑰油酥米花,冠生园,大白兔,还有缴获的皮礼士,瑞士糖,还有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