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哪行。”
“给孩子的。”
推让一番,老李只好收了,又让俩娃再次道谢。那女人看着老李,眼里带着笑,低声对旁边帮忙的自家男人嘀咕,“瞧瞧人家这爷爷,看着就精神,有派头,还这么疼孩子。”
又往前。
“哎呦,老李,你这是……改行当保育员了?”
“张大姐,买菜呢,何,这黄瓜,顶花带刺儿的,水灵,多钱?”
“这一嘟噜就要四块,真特么贵。你这是.....”
“送娃去幼儿园适应适应。”
“像!这眉眼,像你家人!小子虎头虎脑,丫头机灵!好,真好!还是你有福气,比我家那小子强,结婚四五年了都没见动静。”
“孩子有孩子的缘分,不急,不急。”老李嘴上安慰着,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上,修自行车的、开杂货铺的、打扫胡同的……但凡碰见的熟人,就没有不被老李主动“拦截”下来“攀谈”一番的。
要是碰上带孩子的,那更是重点关照对象,三两句就能把话题引到自家俩娃身上。
“刚两岁半?看着可真高,真壮实!”
“可不嘛,可能吃了!这姐姐,一顿饭,小半碗米饭,菜啊肉啊,来者不拒!弟弟秀气点,可吃鱼吃虾不用人操心,自己会吐刺!”
“哟,这么厉害!会自己吃饭了?”
“早就会了!用勺子,稳当着呢!就是有时候贪玩,得哄着。”
“看着就聪明!上幼儿园不哭吧?”
“不哭!可喜欢去了!说里面小朋友多,老师好,唱歌跳舞....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超喜欢在里面……”老李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汇报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两个娃倒也配合,让叫什么叫什么。说起自己时,李笙在一旁挺着小胸脯,李椽则安静的站在老李腿边。
等爷仨溜溜达达,额头上都见了细汗,终于到了后海北沿那扇朱漆大门前,已是八点二十多。门口停了好些送孩子来的自行车,还有像老李这样牵着手步行来的。
“是这儿不?”老李弯腰问孙女。
李笙用力点头,小手指着里面,“是哒!黄老师,王老师,还有好多小朋友!里面有滑梯,有积木,还有小金鱼!”
老李抬头看了看,院子干净,绿化也好,隐约能听见里面孩子们的笑声和音乐声。点点头,牵着娃朝大门走。
门房里,那位精瘦的板寸大爷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门洞下的落叶,瞧见他们,尤其是看到李笙和李椽,动作停了停。
随即目光移到老李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老李身上那“壮观”的挎包水壶组合,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点好笑的神情来,“送孩子?”
老李挺了挺腰板,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声音悠扬,“爷爷!亲的!”
“我问你了么?”
“哦哦,师傅,是,送孩子的。”李晋乔上前一步,笑道,“笙儿,椽儿,问爷爷好了没?”
“爷爷好!”声音依旧清脆。
老头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我说瞅着眼熟呢……那,那个挺高挺高的大个儿,秃头的,是你儿子?”
“嗯,应该是吧。”
“怪不得!我说这俩宝贝模样周正,机灵劲儿也像,原来是随了根儿。”
老李听这话,心里美,也就么计较什么秃不秃的,
几句话,气氛就热络了。老李给老头递烟,老头给老李递烟,俩就这么捏着,站在门口阴凉地,三言两语聊开了。
从天气到湖水,从孩子的饭量到幼儿园哪位老师最有耐心,这里平日里有什么活动,孩子么的安全怎么样......老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附和,夸幼儿园环境好,老师负责,门卫,嗯,也挺慈祥,没一会儿,两人已像认识了多年的老伙计。
“行,进去吧,孩子们该上课了。”
“得嘞,谢谢您!”
进了二门,院子里树荫浓密,比外头凉爽不少。已有不少孩子到了,有的在家长怀里撒娇,有的已经和相熟的小伙伴嬉闹起来。
张园长正站在音乐小楼前和一位家长说着什么,一眼瞥见李笙和李椽,还有俩娃身边造型奇特的老李,先是愣了愣,旋即脸上堆起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过来。
“呀,李厅!您怎么亲自来了?哎呀,这可真是……”张园长伸出手。
老李握了握,笑道,“诶呀,张园长,您可别这么叫。到了这儿,进了这门,您最大,什么这长那长的,都是家长,到了这一亩三分地,都得听您指挥不是?”
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点明了来意——我只是个普通爷爷。
张园长笑容更盛,连声说“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又弯腰跟李笙李椽打招呼,夸他俩今天真精神。老李顺势把肩上背的、身上挎的“装备”展示了一下,“您瞧瞧,这送孩子上学,跟搬家似的。他们爸妈准备得齐全,我这就成了搬运工。”
张园长陪着老李,把俩娃送到教室门口,“笙儿,椽儿,跟爷爷说再见,咱们要进教室准备上课啦。”
老李蹲下身,给李笙理了理有点歪的草莓发卡,又摸了摸李椽的头,“去吧,听老师的话,好好玩。爷爷就在门口等你们。”
“爷爷再见!”俩娃倒也不留恋,蹦跶着走进了小教室。
张园长想引老李去办公室坐坐,老李摆摆手,“算了,不打扰您工作,我就在外面等会儿,跟其他爷爷奶奶聊聊天,取取经。”
幼儿园主楼侧面有处紫藤花架,李瞅了眼,搓了搓手,也踱了过去,挨着那些爷爷奶奶辈儿的,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身上那些“装备”卸下来,放在脚边,长长舒了口气。
旁边一位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打量了他几眼,笑眯眯开口,“哟,这位老弟,面生啊,头一回来送?”
老李转过头,“是啊,大姐。头一回送。平时都是孩子爸妈或者奶娘来,我工作忙,在外地。这回休个假,赶紧来表现表现。”
“哦。”老太太拉长了声音,了然地点点头。
另一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报纸的老头搭腔,“那是得好好表现。瞧这挂的,比妈妈包还全乎!孙子还是孙女?”
老李顿时来了精神,脖子扬了扬,“俩!龙凤胎,姐姐和弟弟!”
“哎哟!就是那对双双吧?你这可是福气。”碎花衫老太太眼里满是羡慕。
“老弟,你这家底厚实!”又一老头说道。
“哈哈,托福,托福。”李晋乔拱手,眼角的皱纹都漾着笑意,“俩孩子,热闹。”
“几岁啦?”另一位抱着保温杯的问。
“刚两岁半。皮实,好带!”
“两岁半就送幼儿园啦?早点吧?”
“不早啦,就是来适应适应,玩为主。家里人也多,可孩子总得接触同龄人不是?学学规矩,玩玩闹闹。”老李说得头头是道。
“老弟你看着可真年轻,我还以为你是当爹的呢。”有位瞧着穿着时髦,身材挺苗条的奶奶看了老李好几眼,笑道。
“嘿,送我儿子上幼儿园,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喽!老喽!”
“不像不像!”众人纷纷摇头,碎花衫老太太更是仔细端详,“真不像!看着也就四十出头!精神头足,身板也直!怎么保养的?”
老李心里美,嘴上谦虚:“哪儿啊,就是心宽,凡事不计较,该吃吃该喝喝,”
“心宽是福啊!”拿报纸的老头感慨,又问,“那你儿子……年纪不大吧?孙子都两岁半了。”
“我儿子啊,”老李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骄傲,“今年也就二十六。大学毕业就结了婚,紧接着就有了这俩娃。我和他妈催得紧,他也争气,儿媳妇懂事,亲家那边也帮衬着。”
这话半真半假,却把“早婚早育”“家庭和睦”的标签贴得稳稳的。
“大学毕业就结婚生娃?哎哟,那可是早!”
“二十六?好家伙,我那大儿子今年都三十五了,女朋友还没影呢!”
“可不,像我家那大闺女,也三十多了,说还要拼事业,一提结婚就跟我急。”
“所以说啊,老弟,你这福气,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儿子成家早,让你早抱孙,还是龙凤胎,这多舒服!”
老李那叫一个舒坦,嘴上却还要谦虚,“哎,也不能这么说。孩子有孩子的姻缘,早了晚了,都是福。我这也是赶巧了。”
“你儿子在哪儿高就啊?公务员还是事业单位?”
“高就啥呀,”老李摆摆手,轻描淡写,“没单位,还在燕大读博士。”
“燕大读博士?”这下,众人目光立刻不一样了,羡慕里掺上了肃然。这年头,博士还算是八八成的稀罕物,尤其是燕大的博士。
“老弟,了不得!”
“难怪看着年轻,没心事啊,人就不显老。”
老李听着这些恭维,心里受用,脸上却绷着,“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们老的,也就是尽量不拖后腿。”
“那你呢?老弟,还在岗位上?没退?”有人问。
“退啥呀,”老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身不由己,“单位事多,走不开。这不,好不容易攒了几天假,赶紧来看看孙子孙女。我倒是想赶紧退,回家专门带孙子,多美!”
“在哪儿上班啊?这么忙?”碎花衫老太太关切地问。
老李随口道:“铁路上的,小民警,杂事多。”
“铁路警察那也是正经单位,铁饭碗!辛苦是辛苦,稳当!”
众人了然,又觉得合情合理。这气度,这谈吐,说是老公安,像。
一群人聊着,话题很快又转到各家孩子身上。这是爷爷奶奶们的主场,谁都不甘人后。
这个说自家孙子三岁就能背十几首唐诗,那个说孙女跳舞有天赋,这个抱怨孙子挑食不吃青菜,那个唠叨外孙女起床气太大……
李晋乔笑眯眯地听着,不时插两句。说到李笙,他就说“胆子是大,活泼,嘴甜,见人就叫,记性还好。”
“她太奶奶教她认几个字,嘿,没两天就记住了。哪次带她逛动物园,看见假山上刻着猴字,她小手一指,大声说老奶奶教的,猴儿!嘿,把旁边一老头惊得,直夸!”
说道李椽,就是“性子静,但心里有数。爱摆弄小玩意儿,搭个小房子,有门有窗的,还喜欢看书看画册,一坐都能坐一下午......”
“这俩孩子,打小就不怎么闹病,身体好。吃饭也不用追着喂,自己拿小勺子,吃得可干净了。睡觉也省心,到点就困,一觉到天亮。就是早上醒得早,醒了也不哭,自己嘀嘀咕咕说话,要不就爬起来玩。”
“哎哟,这可真是来报恩的孩子!”碎花衫老太太羡慕不已,“我那孙子,小时候可难带了,喂饭像打仗,睡觉要人抱着摇,哪像你家这两个,这么懂事!”
“就是省心,”老李总结道,语气是强压着的得意,“我和他们奶奶都说,这俩孩子,是心疼爸妈,也心疼我们老的。”
这番话,看似家常唠嗑,实则“杀伤力”巨大。既夸了孩子聪明健康好带,又暗示了家庭和睦,顺便还凡尔赛了一下“打小不闹病”的优良基因。听得老几位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你是真有福气啊!儿子是博士,孙子孙女双全,还这么乖巧懂事,你这日子,舒坦!”
老李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却堆满了,“同福同福!咱们这不都一样?看着小的们一天天长大,再淘气,心里也是甜的。您家孙子画画好,将来没准是个大画家!您外孙女武术好,身体棒,比啥都强!”
一时间,紫藤花架下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几位从自夸变成了互夸。分享着带娃的苦与乐,比较着谁家的孩子更听话,更早说话,更早走路.....
老李完美地融入了其中,他不再是那个让下属敬畏的“李厅”,只是一个骄傲的、乐于炫耀孙辈的普通爷爷。
仔细听着别人的讲述,适时送上真诚的赞叹,也恰到好处地分享着自家俩宝的趣事,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让别人觉得他在刻意炫耀,又充分满足了自家“晒娃”的欲望。
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却压不住廊下这琐碎而温暖的市声。
李晋乔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听着耳边的家长里短,看着音乐小楼里隐约晃动的小身影,心里那份因为变动而产生的隐约波澜,似乎也被这平淡的清晨熨帖得平整了许多。
他想,等真退了休,天天这样送送孩子,这样聊聊天,晒晒太阳,比比谁家孩子更牛叉......真好啊。
教室里,隐约传来钢琴声和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跟唱,唱的是那首“爸爸妈妈去上班,我上幼儿园”。李晋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简单,喧闹,充满烟火气的幸福。
哎,赶紧滴,退休,退休,老子要退休!这狗屁球班儿,老子是一天都不想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