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老李“我不想我不想不想上,上班后我就浑身难受”的碎碎念里,属于小李结婚这出三幕剧的第一幕,已然悄无声息地推到了眼前。
虽说燕京这场没有发嫁、接亲、典礼那些繁文缛节,连作为婚宴场地的京东宾馆里,布置也刻意透着股低调,但老李家那股子由内而外的郑重,却一点儿也没打折扣。
京东宾馆那略显朴素的灰色主楼,今日静默地披上了一层与往日不同的、内敛的喜气。
楼前庭院中的国槐纹丝不动,蝉声嘶哑,透着盛夏末尾的那点蛮劲。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花团锦簇,更没有迎宾拱门和红地毯一路铺陈。
只有宾馆正门边上,一处水牌上的红字,“恭祝 李乐先生 李富贞女士 新婚志囍”。
低调,是这场“三幕剧”第一幕的基调。分量,不在排场,全在“人”上。这宾朋名单,便是最沉甸甸的潜台词。
一家人早早到了。
曾老师像是进入了最终检阅状态的指挥官,手里捏着那张被勾画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带着婚庆公司和酒店的负责人,从门厅的花篮摆放角度、签到簿的笔墨齐全,到宴会厅里每张桌子的台布是否平整无褶、每套餐具的间距是否横平竖直、椅背上小小的红色绸花是否系得端正,确认着果盘茶点的摆放、检查着音响话筒是否灵光,一项项扫过去,嘴里不时低声交代着微调。
老李则背着手,跟在旁边“查缺补漏”。今天穿了件熨帖的浅灰条纹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神情是惯常的沉稳,只是偶尔望向门口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一身浅灰色薄呢女士西装,里面是珍珠白的衬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端坐在二楼小休息室,像一尊定海神针。
手里那部手机,隔不了几分钟便“嗡嗡”振动,接起,言语里带着岁月磨洗后的温润与恰到好处的喜气。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不麻烦,孩子都安排好了……嗯,在二楼芙蓉厅,直接上来就是……哎,同喜同喜……”
每一个电话,称谓不同,语气里那份熟稔与分寸却拿捏得毫厘不差。那是纵横交织了几代人数十载的情分,在此刻被轻轻拨动,每一声应答,都透着“心中有数”的熨帖。
李乐被打发到楼下门口,他在等昨晚才从盐官回来的姥爷曾昭仪和珊姨。
站在在宾馆旋转门旁的阴影里,望着街上渐次汹涌的车流人潮,思绪有些飘。直到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宾馆前庭,停下。
李乐快步迎上。车门打开,先下来的却是万俟珊。
她今日一改往日钟爱的明艳红色系,换了一身丁香紫的乔其纱无袖连衣裙。
裙子样式简洁,线条流畅,仅在腰际用同色软缎系了个精巧的结,衬得身段愈发窀窕。既不喧宾夺主,又添了层次与柔美。
长发没有盘成往日那种一丝不苟的发髻,而是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紫檀木簪固定,几缕发丝自然地垂落颈边,更显修长白皙。
脸上化了极淡的妆,眉目舒展,通身上下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内敛而从容的美,像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年届六十,望之却如四十出头,通身上下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娴雅与书卷气。
她转身,伸手搀扶。
曾昭仪弯腰从车里出来,站直身子的那一刻,连李乐都微微怔了一下。
平日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或劳动布工作服,袖口说不定还沾着点泥土或墨迹,埋首故纸堆与田野探方之间,不修边幅的老人不见了。
眼前的姥爷,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薄呢西装,料子挺括,剪裁合体,显然是精心定制。
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带银色细斜纹的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色系带皮鞋。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纵横的皱纹依旧,但眼神清亮,腰背挺直。
还原成了李乐印象中,在旧照片里那位出身优渥的世家公子与学界泰斗的模样。
只是那眉眼间的沉静与睿智,还有微微佝偻却依旧试图挺直的脊背,依旧透着熟悉的、属于曾昭仪的味道。
“姥爷!珊姨!”李乐赶忙迎上去。
曾昭仪看见外孙,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摆摆手示意不用搀扶,“嗯,来了。没迟到吧?”
“没没没,早着呢。”李乐笑着,又对万俟珊道,“珊姨,我姥爷让您这么一收拾,我都快不敢认了。”
万俟珊抿嘴一笑,挽住曾昭仪的手臂,“你姥爷可是被我从盐官押解回来的,生怕误了你的大事。这衣服还是找的沪海的老师傅新做的。”
“他还嫌弃样子太时兴,非要穿那身早些年去国外开会做的那身,肥肥哒哒的,压得都没形了,还能穿么?”
曾昭仪“嘿”了一声,没反驳,只眼里带着笑。
“怎么样,还能见人吧?”
“何止是能见人,”李乐嘿嘿着,“这起码年轻了二十岁,老帅哥了。”
“去,还拿我打镲。”曾昭仪哼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许。
“呵呵呵,珊姨,您这一身也好看,又雅致又提气色。”
“哈哈哈哈,就你嘴甜。今天可不能抢了新娘子的风头。”万俟珊笑着,目光已转向宾馆大门,“都准备好了?你爸妈和老太太都到了吧?”
“早到了,楼上忙活着呢。走,咱们上去。”李乐引着二人往楼里走。
宾馆大堂并未做夸张的装饰,只在正对大门的主墙面处,用新鲜红玫瑰,错落有致地拼出一个巨大的、线条流畅的“囍”字,花色清雅,香气幽微,不夺人眼目,却自有一种温润的喜气。
楼梯扶手上,则缠着清新的浅绿与乳白双色绸带,断续点缀着一小簇铃兰与满天星扎成的花球,洁白剔透,衬着深色的木质栏杆,格外清爽。
到了二楼的包间走廊里,每隔几步,便对放着一对儿半人高,线条简练的花几。
几上并非堆砌成俗艳的花篮,而是讲究高低错落、颜色呼应。
淡粉的雪山玫瑰配着翠绿的银叶菊,洁白的芍药间点缀着几枝淡紫的鸢尾,鹅黄的跳舞兰从浅蓝的绣球花旁探出头来……每一簇都像一幅小品,清雅别致。
灯光柔和地洒下来,将花瓣的纹理与叶子的脉络照得清晰可辨,也将这条原本略显空旷的走廊,装点成了一条静谧而芬芳的“花路”。
行走其间,仿佛穿过一个小小的、花香浮动的春日庭园。
这布置里,处处透着巧思与克制,是曾老师反复斟酌后的手笔。
“这布置,倒是用了心的,”曾昭仪目光扫过两侧的布置,“不闹,不俗,有静气。小乐,你妈弄得?”
“昂,也就她有这个心思,不过可把婚庆那边的人折腾的不轻。”
万俟珊轻声笑道:“我就说么,曾敏自然不肯落了俗套。这花儿摆得,比好些高级酒店大堂的插花还有味道。”
“奶,我姥爷和珊姨来了。”
李乐推开休息室门,付清梅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刚放下电话,闻声抬起头来。
“哟,亲家来了!”
“您坐着,您坐着。路上耽搁了点,没误了时辰吧?”曾昭仪走上前,笑道。
“没有的事,早着呢。怎么样,一路还辛苦?”付清梅握住曾昭仪伸过来的手,又对万俟珊含笑点头。
两位老人的手一握,那些岁月深处的牵连与此刻的圆满,便都在不言中了。
“不辛苦,小乐的喜事,再远也得赶回来。”曾昭仪在老太太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万俟珊则挨着老太太另一侧坐了。
老太太打量着曾昭仪,眼里是满满的笑意与感慨,“瞧瞧,这么一拾掇,精神!照片里,您年轻时候的那份俊朗劲儿,又回来了几分。就是头发白了,我也老了。”
“您可一点不见老,看着比我还硬朗。”曾昭仪笑了笑,“不过,时间是真不禁念叨,曾敏和小晋结婚,好像还是昨儿个的事。”
“好了,这些算是一家人齐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