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8章 敬酒(2)觥筹(2 / 2)

说完,又是一杯下肚。这次,他脸上终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

这番应对,既全了礼数,给了台阶,又显出了担当和机变。几个老爷子见状,也不好再闹。

一场小小的“酒官司”,在老太太三言两语间消弭于无形。

李乐悄悄松了口气,背后已是一层薄汗。大小姐趁人不注意,将手中一直握着的、浸了清水的湿巾,极快地在李乐垂下的手心里按了一下。

微凉的触感传来,李乐指尖微微一蜷,心头那点因烈酒和应对带来的燥热,奇异地平复下去。

接下来敬酒便顺利了许多。老爷子们虽不再闹着拼酒,但祝福的话却更显真挚厚重。

“小子,成了家,就是顶门立户的男人了!肩膀要硬,骨头要直!”

“闺女,嫁到咱们家,委屈不了你!李乐这小子要是敢犯浑,给奶奶说。”

“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早点再给老太太添个重孙,热闹!”

一圈敬完,李乐和大小姐收获了一箩筐质朴却滚烫的祝福,也喝下了不少实实在在的烈酒。

出了房间,大小姐立刻从曹鹏端的托盘上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眼中满是关切,低声问,“难受吗?”

李乐抿了几口,摇摇头,咧嘴一笑,那笑容因酒意而显得格外明亮,“没事儿。这帮老爷子,是真性情。过了他们这关,后面都好说。”

曾敏也上前,给李乐擦了擦脑门儿上是汗,“逞能。后面还有呢,缓缓劲儿。”

离开“芙蓉”厅,穿过走廊,下一间是“青云”。

如果说“兰亭”是文喧雅意,“芙蓉”是沉雄的军帐和烈酒般的炽热与刚直,那么“青云厅”的门还未全开,里头溢出的声浪便带着一种更为跳脱、鲜活甚至有些“闹腾”的气息。

这里是曾敏的朋友圈。文艺界、学术界、传媒界……三教九流,皆是她多年积累的人脉。

这些人见多识广,心思活络,最会来事,也最懂得如何把场面烘托得热闹非凡而不落俗套。

“里面是妈的朋友,闹腾些,但没恶意,分寸你们自己把握。”曾老师叮嘱一句,抬手推开房门。

果然,门一开,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灯光似乎更亮堂些,空气中浮动着不同的香水与酒菜气息。

摆了两桌,年龄结构明显比前两间包间降了许多,衣着打扮明显更时髦精致,气质各异,人声鼎沸,笑语喧哗,不少人已离席走动,相互敬酒。待见到新人进来,顿时掀起一阵更热烈的声浪。

“哟!新娘子来啦!”

“曾敏,你这儿子儿媳妇,也太给你长脸了!”

“李乐!过来过来,得先敬我们这桌‘娘家人’!”

“哟,这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啊!曾敏,你瞒得我们好苦,儿子媳妇都这么出色!”

“小乐,过来过来,让阿姨好好看看!”

敬酒时,善意而热闹的“刁难”接踵而至。

有要求两人当众喝交杯酒,还要分出“大交杯”“小交杯”的,有拿出准备好的红线,让两人不用手,合作将一颗苹果从空中啃完的,有起哄让李乐说出爱上大小姐的“十个瞬间”,少一个罚一杯的,更有撺掇着让大小姐“表示表示”,亲口说说怎么“降服”李乐的。

花样百出,笑声不断。李乐打起十二分精神,插科打诨,见招拆招,既不让场面冷下去,又巧妙地化解着过于亲昵或令人尴尬的要求。

他将大小姐护在身后半步,许多“火力”自己主动扛下。

“交杯酒?行啊!不过咱得按古礼,同牢合卺太复杂,简化版,就一杯,意思到了,情分到了,各位叔叔阿姨高抬贵手?”

“啃苹果?这难度系数太高,万一我俩脸撞脸,把牙磕了咋办?不如这样,我表演个绝活,一口气吹瓶啤酒,给大家助助兴?”

“十个瞬间?这可难倒我了。对我来说,每一个有她在的瞬间,都值得爱。这不算耍赖吧?”

李乐言辞机敏,态度恳切又不失幽默,每每引得满堂大笑,无形中将许多“难题”春风化雨般带过。

而大小姐,始终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面对各种善意的调侃和好奇的目光,始终面带微笑,落落大方。

需要配合时,她从不扭捏,喝交杯酒时姿态自然,被问及如何“降服”李乐,她只抿嘴一笑,眼波流转看向李乐,轻声说了句,“大概是……他比较喜欢回家吃饭?” 引得众人会心大笑。

遇到稍微过火的问题,她也只是微微垂眸,笑而不语,那份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沉稳,反而让人不忍心再深究。

女子的明媚与新婚的娇羞,在她身上有了最得体的诠释。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不刻意,却自有光华。

不少曾敏的朋友,交换着眼神,彼此眼中都是了然与赞许。

老李家这个儿媳妇,不只是门第相当、容貌出众那么简单,这份临场的镇定、得体的应对、以及和李乐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才真正显出家教与底蕴,是宜室宜家的根本,也隐隐透出能并肩应对未来风雨的潜力。

从“青云”喧腾的浪潮里挣脱出来,李乐觉得耳膜还有些嗡嗡作响,脸笑得发僵。接下来的“锦绣”厅,门扉紧闭,廊下异常安静,几乎听不到里间的声响,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送风声。与前面三处的氛围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有分量的、克制的安静。

从“青云”厅出来,两人额角都见了汗,但精神却都有些亢奋。这种带着善意的、无伤大雅的“刁难”和热闹,反而让人更容易融入其中,感受到纯粹的、不带任何审视的祝福与快乐。

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继续前行,说笑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来到一个名为“锦绣”的包间外,明显感觉周遭安静了许多。

门缝里依稀透出灯光和交谈声,但音量克制,透着一种与前面截然不同的、更为内敛的气氛。

老李在门口略顿了顿,回头看向李乐,低声问,“怎么样?喝多了没?”

李乐深吸口气,压下胃里翻腾的酒意和微微的眩晕,摇摇头,声音还算平稳,“还成,撑得住。”

老李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胸口,目光里有关切,更有一种了然与鼓励,“那就行。进去吧,自然点。”

又看向大小姐,温和道,“富贞,跟着我。”

大小姐会意,轻轻颔首。忽又感觉到手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

侧过头,对上李乐清亮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询问,一个“放心”的眼神。

老李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脸上已换上爽朗的笑容,声音洪亮地传了进去,“新娘子来给各位叔叔伯伯、阿姨们敬酒啦!”

门内,光影流转,又是一番天地。

。。。。。。

从“锦绣厅”出来,门在身后合上,将那一片克制的热闹隔绝。李乐不易察觉地松了松领口,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些。后面又去了两个相对轻松的包间,多是老李和曾敏单位里关系亲近的同事朋友,气氛随意许多。

待最后一场敬酒完成,回到专为他们自己人预留的“听松”厅时,李乐只觉得脸颊发烫,脚步虽稳,却已有几分沉滞。大小姐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问,“要不要先喝点水?”

“快进去,赶紧吃点东西垫垫。”曾敏有些心疼地看着儿子泛红的脸,“喝了不少吧?难受不?”

“没事,妈。”李乐摆摆手,挤出个笑。

推门进“长安”厅,气氛顿时为之一松。这里都是真正的“自己人”。

杜恒杜师兄、哈吉宁、长乐教育和万安矿业在燕京的几位得力部门经理,正边吃边聊,不过桌上菜肴未动多少,显然都在等他们。

正撅着屁股趴在沙发上,面前堆着一小堆花花绿绿的喜糖。李笙正无比认真地一颗颗数着,然后推一颗给李椽,“椽儿的!”又拿一颗放在自己面前,“笙儿的!”不过再之后,“笙儿的,”“笙儿的”,“椽儿的”,“笙儿的”.....

李椽则安静地看着姐姐分配,偶尔伸出小手,把滚远的糖块拨拉回来。

听见门响,两个小家伙同时抬头。看到李乐和大小姐,眼睛“唰”地亮了。李笙立刻从沙发上出溜下来,“噔噔噔”跑过来,李椽也慢一步跟上。

两个小家伙绕着李乐和大小姐转了两圈,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与好奇。然后,李笙忽然站定,学着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样子,两只小手抱在一起,像模像样地拱了拱,奶声奶气却格外清晰地喊道,“阿爸!阿妈!结婚快讷!红包拿来~~~”

李椽也跟着学,声音小些,却同样认真,“红包拿来~~~”

童音稚嫩,却字正腔圆,尤其那“红包拿来”,喊得理直气壮。

满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李乐一愣,俯下身,捏了捏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哭笑不得,“谁教你们的?嗯?”

李笙毫不迟疑,小手指向桌边还在顺气的哈吉宁,奶声奶气却吐字清晰,“老哈敷敷!”

众人笑得更欢。哈吉宁赶紧摆手,“哎,不是我,我可没教拿来,我就说了句新娘子新郎官有红包……这俩小机灵鬼就自己举一反三了!”

李乐瞪他一眼,又看向女儿。

而李笙指认完老哈,注意力很快又被大小姐的裙子吸引,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滑的缎面和精致的绣纹,仰起小脸,满是惊叹,“阿妈,好漂酿!”李椽也凑近,点点头,小声附和。“漂酿,阿妈。”

然后,李笙继续发表感想,“笙儿以后也要当新娘子!穿这样的花裙裙!”

李乐一听,立刻把娃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咱不当新娘子。”

李笙困惑地眨巴着大眼睛,“新娘子穿花裙裙呀!”

“咱不当新娘子,也能穿这样的花裙裙,爸给你买,买好多好多”李乐试图混淆逻辑。

李笙的小脑袋显然还没能理解这其中的辩证关系,眉头皱着,似乎在努力思考。

一旁的许晓红看得有趣,对大小姐笑道,“老板娘,看见没?这还没哪儿呢,就舍不得了。要是以后真有那天,还不知道得哭成啥样呢!”

李乐闻言,瞥了许晓红一眼,哼了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放心,不会。”

许晓红挑眉,“为啥?”

李乐让笙儿坐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揉了揉旁边安静站着的李椽的脑袋,脖子一梗,理直气壮,“我们家笙儿以后才不嫁人呢,就在身边待着。”

李椽忽然抬起头,细声细气地问,“阿爸,那椽儿呢?”

李乐毫不犹豫,“废话,娶进门和嫁出去,那能一样么?”

话音未落,屋里便响起一阵“吁~~~~”

众人笑骂“双标”、“女儿奴”、“封建大家长”。大小姐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两手伸过去,揉着李笙脑门上的两个小揪揪,眼中满是纵容与暖意。

笑闹一阵,众人总算上桌开席。李乐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送进嘴里,还没咽下,老李推门进来,语气带着郑重,招呼道,“小乐,富贞,带上笙儿和椽儿,出来送送客。”

众人重新落座。李乐刚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还没吃几口,包间门又被推开了。

老李探进身,招招手,低声道,“小乐,富贞,带上笙儿椽儿,出来送客。”

李乐忙放下筷子,把嘴里东西咽了,擦擦嘴起身。大小姐也立刻整理了一下裙摆,跟着站起。又给李笙和李椽擦了擦手,一左一右牵好,跟着出了门。

。。。。。。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宾馆前庭,汇入院外的车流,逐渐消失,李乐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夏风带着温热拂过面颊,吹散了鼻端萦绕不散的酒气与花香。

老李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轻轻吐了口气,转过身,拍拍李乐的肩膀,又看看一旁安静站着、裙摆被晚风微微拂动的大小姐,说道,“行了,礼数尽到了。走吧,回去吃饭。你们俩这一圈转下来,光喝酒了,饭没吃几口。”

李乐点点头,牵着大小姐的手往回走。

怀里,李椽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个大红包,试图撕开那紧紧粘住的口子。

李乐瞧着有趣,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李椽毛茸茸的头顶,带着点诱哄的语气商量,“椽儿,把红包给爸爸,爸爸帮你保管,给你存着,等你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小汽车,好不好?”

李椽停下动作,抬起小脸,看看手里印着金色“囍”字的红封,又看看李乐近在咫尺的、带着笑却分明有些“不怀好意”的脸,小脑袋歪了歪,似乎在努力思考。

然后,黑黢黢的眼睛眨了眨,小嘴一抿,忽然冒出一句,“老奶奶说,大人不能骗小孩子的钱。”

静了一瞬。

“噗——”

霎时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欢畅的大笑。老李笑得直拍大腿,曾敏笑着摇头,大小姐掩口,眼角弯成了月牙。

李乐被儿子这突如其来、有理有据的“反击”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行吧,行吧,你自己收着,我看你放哪儿。小小年纪就这么抠门儿,随了谁的,老李家就没这号人.....”

笑声在宾馆门口漾开,冲淡了午后的暑热与方才一场盛宴留下的、沉甸甸的余韵。

李乐抱着女儿,大小姐牵着儿子,一家人转身,朝着那间充满饭菜香气和亲友笑语的“长安”厅走去。

长廊深深,花影依旧。而属于李乐漫长婚礼的第一幕,正随着这略显疲惫却无比踏实的脚步,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