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亭”那满室文气与雅谑中退出来,走廊里浮动的花香似乎都浸染了几分书韵。
李乐松了松领口盘扣,刚刚咽下的是酒,亦是方才那番古意盎然的期许。
大小姐走在他身侧半步,红金裙曳地,步履却稳,只那颊边淡淡的红晕,比任何胭脂都更显生动。
李乐侧头看她一眼,低声道:“还行?”
大小姐眼波微转,抿唇一笑,“嗯。”
曾敏在瞅了眼,“还行,脸没红得太厉害。场面可能……都是自家长辈,喜欢你才闹腾。你们稳着点,该喝的喝,该应的应,但别傻实在。”她说着,瞥了眼李乐。
大小姐微微点头,“阿妈,我明白的。”
她自幼见惯场面,深知这类从烽火与岁月里淬炼出来的老人,眼光有多毒,情义就有多重。
他们认可与否,不只看你出身家庭背景,更看你骨子里的质地,与站在他们后辈身边时,是否担得起那份并肩的底气。
“芙蓉厅”的门未关严,还未到跟前,里头洪亮的笑语与争执声已隐约透出,与“兰亭”的蕴藉迥异,带着不拘小节的,粗粝的豪迈与热络。
李乐在门前稍整衣襟,与大小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了些许了然的准备。
老李先行一步,嗓门提了三分,推开门,“妈,几位妈妈,叔叔打野,小乐和富贞来敬酒啦~~~”
厅内,没有“兰亭”的雅致清谈,弥漫着的是醇厚的烟酒茶香。
圆桌边坐着的,多是发色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虽大多穿着朴素甚至有些过于家常,但那股子从眉宇间、从坐姿里透出的劲儿,是经见过大风大浪后的松弛与硬朗。
付清梅坐在主位,正含笑听着身旁一位穿着旧式军便服的老头儿比划着说什么,见李乐他们进来,便停了话头,目光温和地投来。
大小姐今日这身红金礼裙,在“兰亭”是雅致华美,到了这满室戎马倥偬、气息刚硬的老辈人眼中,却奇异地碰撞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那红色正而不妖,金纹贵而不俗,衬得她身姿挺拔,容颜清丽中自有一股沉静的底气。不是温室娇花,倒像一株经了风霜却依旧灼灼其华的木棉。
李乐那身青年装,在这里也更对路,宽肩窄腰,脊背挺直,眉眼舒朗,站在那里,便有种松柏似的轩昂与沉稳内敛。
“哎哟,新娘子新郎官来啦!”
“快过来让奶奶们瞧瞧!哎呦喂,这姑娘,长得可真俊!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小乐!来来来,让奶奶好好瞧瞧!”
“付大姐,你这孙媳妇,俊!大气!跟咱们小乐站一块儿,般配!”
“小晋,往边上咧咧,挡着看新娘子了,嚯,真俊呐。”
一时间,招呼声此起彼伏,带着长辈特有的亲热。
满桌目光落在李乐和大小姐身上,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打量,有纯粹的欣赏,也有几分对于“老李家这个孙媳妇”不着痕迹的评估,旋即化为满意的点头与更热烈的笑意。
李乐脸上笑容的弧度似乎也调整了,少了几分在“兰亭”的恭谨,多了些面对至亲长辈的亲近与放松。他微微侧身,让大小姐稍前半步。
大小姐感受到这满屋迥异于前的氛围,心下了然。
她抬眼,目光平静,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既无新妇常见的羞怯瑟缩,也无刻意的张扬,只是那么盈盈一站,便自有一种沉静的底气。
付清梅笑着朝两人招手,“过来,到这儿来。”
李乐引着大小姐走到老太太身边。付清梅拉过大小姐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掠过,点点头,对满桌人道:“怎么样,我这儿媳妇,还行吧?”
“清梅,你这可是捡着宝了!”
“岂止是还行,这通身的气派,模样又俊,跟小乐站一块儿,金童玉女似的!”
“付大姐,好福气啊!”
“像,这眉眼间的稳当劲儿,跟你年轻时候,有那么几分。都是能撑得住事的。”
付清梅笑道,“我可比不了,这孩子,比我能干。”
“清梅,你好福气。孙子成才,孙媳妇又是这般人品模样,李家门楣,越发兴旺了。”
“哈哈哈哈,孩子们自己的缘分。富贞是好孩子,明事理,能担事。小乐有她,是他的造化。”
大小姐微微低头,声音清润,“奶奶们过奖了。是李乐和家里不嫌弃我。”
“听听,多会说话,小乐,有福气啊!”
“这孩子,模样周正,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心里有章程的。小乐有福气。离家这么远嫁过来,想家不?”
这话问得家常,却戳中心坎。
“这里就是家了。奶奶、阿爸阿妈,还有李乐,都待我极好。”
“哎,这就对了!夫妻同心,在哪儿都是家。”
该敬酒了。阿文和曹鹏照例端着托盘上前。
老太太什么人,一耸鼻子就闻出了小花招,不留声色的把那瓶“酒”拿到一边。也没让李乐和阿文动手,自己就拿过桌上一个干净的小酒壶,先给李乐和大小姐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对新人,又环视满桌老友,
“今天,你们成家了。往后的路,长着呢。没什么大道理,就盼着你们记住,夫妻是伴儿,也是一个战壕里互亮后背战友。顺时别飘,逆时别怨。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把日子,好好过。”
言简,意赅。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叮嘱,只有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三个字,“好好过”。
说完,老太太举杯,一饮而尽。
干脆,利落,仍是当年战场上那个能带队冲锋的气概。满桌爆发出叫好声。
“好!清梅还是这么痛快!”
“付大姐宝刀不老!”
李乐和大小姐见状,不敢怠慢,双双举杯,郑重道,“谢谢奶奶!我们记下了。”亦是仰头饮尽。
白酒的灼热一线入喉,李乐面色不变,大小姐饮得慢些,却也将杯中酒喝得见了底,放下杯子时,颊边飞红更甚,眼眸却愈发明亮。
付清梅眼瞧着,笑意更深。
接下来,便轮到挨个敬酒。先从几位老太太开始。
这几位,多是拉着大小姐的手,说着吉祥话,又细细问她平日里饮食可惯,生活可适应,又塞过来早已备好的红包或小巧礼物。
言语间满是慈爱与接纳。都是人精,几句话下来,便觉出这孙媳妇不仅相貌气度出众,言谈举止更是得体大方,有见识又不张扬,看向付清梅和李晋乔的目光都带了对老李家做此选择的疑惑解开后的了然和明悟。
轮到秦老头时,气氛陡然一变。
老头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酒杯攥在手里,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李乐和大小姐走到跟前。
“小子,新娘子!”秦老头声如洪钟,“到秦爷爷这儿了,规矩懂不懂?”
李乐笑道,“秦爷爷,您说,什么规矩?”
“敬我酒,得用大杯!”秦老头一指桌上喝水的玻璃杯,“就那个,满上!咱爷俩,先走三个!”
桌上用的本是三钱的小酒盅,那玻璃杯少说也有三两。三个?那就是小一斤白酒下肚。这分明是“打酒官司”开始了。
旁边几位老爷子立刻起哄,“就是就是,小杯子,忒不利索,老李当年可都是用茶缸的。”
“可不么,不是茶缸就是碗,当年咱们用杯子,老李怎么说的?”
“嗯,说,驴日哈滴,伲球喂鸡伲么!!!”
“哈哈哈哈~~~~”
“诶,秦老虎,你当年次次不服气,次次被干的钻桌子,变成秦狗蛋,有次还是张.....呃,给你洗的衣服。”
秦老头一瞪眼,“当年?当年老子喝不过,但特娘的没怂过!现在是现在!小乐,怎么样?你娃怂不?”
一旁曾敏见此,忍不住低声对老李道,“你也不拦着?这么喝哪行?”
老李苦笑,“你看看这几位老叔伯,哪个是省油的灯?当年在老爷子身边,就是有名的骄兵悍将,我现在上去拦?连我一块儿收拾!放心,有咱妈和几位妈妈在呢,闹不出格,再说,小乐的酒量.....呵呵呵。”
“你这人....”曾敏看了眼老李,又看了眼面色不改、甚至眼里还带着点笑意的儿子,咬了咬唇,没再作声。
这边,只见李乐面不改色,对阿文道,“文哥,换大杯,给秦爷爷满上。”
阿文略一迟疑,便取了两个干净玻璃杯,打开一瓶新的茅台,咕咚咕咚给倒满,酒液几乎齐杯口。
满桌人都看着,有看热闹的,有担心的,几位老太太已经皱眉。
李乐双手端起一杯,“秦爷爷,我敬您。”
他连饮三杯,杯杯见底,喉结滚动间,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旋即恢复平静,将杯底亮给秦老爷子看,“秦爷爷,您请。”
秦老爷子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李乐的肩膀,“好小子!是条爷们儿,这酒量,这干脆劲儿,像!真像!”
有这打头阵的,剩下几个老爷子眼睛都亮了。
李乐过来敬酒,仿佛找到了由头,纷纷开始“上强度”。
“来来来,小乐,张爷爷也跟你喝一个!”
“李爷爷这儿也得走一个!”
“小乐啊,你是不知道,老团长......”
有要连敬三杯寓意“连中三元”的,有要让李乐和大小姐喝交杯酒的,有要端一个,敬两个,喝三个的.....花样百出,气氛热烈火爆。
酒是实打实的茅台,一杯接一杯,李乐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虽看得出酒意上涌,眼神却始终稳着,言谈应对也丝毫不乱,既全了礼数,又不让场面真的失控。
终于,这帮人老头的做派,激起了那几位老奶奶们的“骂”声。
眼见李乐又干净利落地干完一位老将军的“特别祝福”,布奶奶先嚷道, “秦老虎,你们几个老家伙要不要脸?当年喝不过人爷爷,现在合起伙来欺负人家孙子?出息呢?”
“可不是么。以前还敢单个儿叫板,现在老了老了,倒学会群殴了?臭不要脸!”
“你这就过分了啊!欺负孩子没够是吧?小乐后面还有好几间屋要敬呢!”
“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跟清梅喝去!”
几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把一群老头怼得有点讪讪。
秦老头脸有点红,梗着脖子道,“谁……谁群殴了?我这是……这是亲近!小乐,你说,爷们儿不?”
“行了。”付清梅这时淡淡开口,“小乐后面还有好几桌要敬,真让你们这帮老家伙车轮战灌倒了,像什么话?想喝酒,我陪你们。”
她说着,示意服务员也给她拿个大杯,倒满,端起来,看向秦老头几人,“来,谁先来?是我一个人单挑你们几个,还是你们一起上?”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老爷子们,闻言顿时噤声,互相瞅瞅,脸上竟都露出些讪讪的、甚至有点“怂”的神色。
秦老头干咳两声,摆摆手,“不……不跟你喝。你那是……”
几位奶奶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哟,怎么,不敢了?刚那股子混蛋劲儿呢?”
“啧啧啧,瞧你们那点出息!”
“在清梅面前就怂了?”
“刚才欺负孩子的劲儿呢?”
“瞧瞧,刚才是谁威风八面来着?一物降一物啊!
李乐适时上前,又端起一杯,笑道,“各位爷爷奶奶,我酒量浅,后面还得转场,但这杯心意,必须敬到位。我干了,各位爷爷随意,奶奶们喝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