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7章 敬酒(1)(1 / 2)

李乐立在门边,目送着奶奶陪着那几位身影转入电梯,心里那块无形的石头,才算轻轻落了地。

厅堂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那些身影的离去,重新开始了流动,低语声与杯盏轻碰的脆响,又像退潮后重新漫上沙滩的细浪,渐渐清晰可闻。

他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准备回楼上稍作整理。

脚步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上起落,看到栏杆边上那个大大的花朵拼成的“囍”字,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些不相干的画面,聚光灯下,煽情的音乐一起,司仪用那种被眼泪泡过的、微微发颤的嗓音,开始念诵那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感恩词”。无非是父母养育如何不易,新人结合如何天赐,未来日子如何要互敬互爱云云。

当妈的多半是未语泪先流,攥着儿女的手,嘴唇哆嗦着,话不成句,当爹的则强作镇定,挺着背,眼神却已飘忽,拍到肩膀时,那股硬撑着的劲儿便泄了,眼圈也跟着泛红。

新人更是被气氛架着,或低头垂泪,或与父母抱头痛哭。

底下宾客,也跟着唏嘘,抹眼角,餐巾纸消耗量陡增。

李乐一直觉得,那是一种近乎表演的、被程式化了的“感动”。

真情实意若需靠麦克风的嘶吼与追光灯的逼视来佐证,便已落了下乘。

情感本是最私密、最难以言喻的东西,像山涧里自在流淌的水,或林间倏忽来去的风。

一旦被刻意地置于舞台中央,用预设的脚本、灯光和音效去“催熟”,去“展示”,便难免沾上几分矫饰与做作。

大喜的日子,合该是笑着的,是松快的,是充满对往后日子真切盼头的,何苦非要在那一时半刻,把父母子女之间几十年来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复杂的爱与付出,拧成一股公开示众的泪泉?

仿佛不哭上一场,便显不出养育之恩的重,也显不出成立新家的“离”之决然。

在他看来,那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达标考核”,一种被商业与习俗合力编织出的、温柔的绑架。如新鲜的食材被扔进工业化流水线,出来的成品味道都一个样,透着股塑料感。

真情自然可贵,可当真情被安排好了出场顺序和表达强度,总让人觉得,那泪水里,多少掺了些“不得不流”的仪式水。

好在燕京这场,一切从简到了极致。

没有舞台,没有典礼,没有手持话筒、眼神灼灼、随时准备引爆泪腺的专业司仪。甚至连个集中的大厅都没用,全安排了包间。

一来是为着低调,二来也因来宾身份,分散开来,彼此便宜。

这倒阴差阳错,合了李乐的心意,彻底免了那“煽情一劫”,也无形中消解了那种被众人目光聚焦、情感被无形裹挟的压力。

他私下甚至恶狠狠地想过,就算真有哪个不懂事的司仪敢蹿上来,照着俗套来那么一段,他保不齐真能一脚把人从台上送下去,当然,只是想想。老李家的教养,还不至于此。

挺好。他喜欢这样。

既然没了那些繁文缛节,来宾到齐,便直接滑入了最实在的环节,吃席。

人情往来,聚散有时,一顿熨帖的饭菜,几杯有滋有味儿的酒,胜过万语千言。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人已上了二楼,穿过那条幽静芬芳的“花路”,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化妆师和助理已经收拾好东西,套间里显得宽敞了些。

大小姐仍坐在镜前,许晓红正拿着小梳子,帮她将鬓边一丝绝对算不上凌乱的发丝再轻轻抿好,其其格则蹲在一旁,仔细检查着裙摆是否有细微的褶皱。

见他进来,许晓红回头冲他眨眨眼,揶揄道,“哟,咱们的大忙人迎宾使者回来啦?腿没跑细吧?嗓子没冒烟吧?”

李乐没搭理她,走到大小姐身后的沙发旁,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坐垫里,长长吁了口气。

大小姐从镜中看着他,眼里漾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柔声问,“都妥当了?”

“嗯,该来的差不多都到了。”李乐望着镜中那个盛装明丽的人,笑道,“奶下去接了布奶奶、傅奶奶她们,这会儿都在‘兰亭’说话呢。老头老太太们,硝烟战火里锤炼出来的老朋友,热闹得很。”

“刚刚

“是来了一位长辈,”李乐知道她问什么,点点头,“没事,都挺好,说了会儿话,就上去了,待不长,估计....”

“叮叮当,叮叮当....”

李乐咽下到嘴边的话,拿起手机瞧了,是曾老师打来的。

“小乐,你跟富贞准备一下,十五分钟之后下楼,开始挨个儿房间敬酒。先从兰亭那边几位老爷子开始,顺序我让鹏儿稍后发你手机上。稳着点,不着急,但也别拖太久。”

“知道了,妈。”李乐应道。

“嗯,衣服头发都再理理,精神点儿,别丢份儿,对了,让富贞稍微垫补点儿东西,空着肚子喝酒不好。”

“好。”

挂了电话,李乐看向大小姐,“我妈说了,十五分钟之后,咱们下楼,开始挨个儿房间敬酒。”

许晓红在一旁听了,立刻进入“伴娘状态”,转身开始在带来的包里翻检,“老板娘,要不要先含颗糖?我这儿有巧克力,饼干,垫巴一口?”

“不用。”大小姐摇摇头,站起身。那身红金礼裙随着她的动作,漾开一片沉稳而华美的光泽。

她走到李乐面前,先拿起茶几上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又抽出几张纸巾,微微倾身,伸手,用纸巾轻轻印了印李乐的额头和鬓角。

指尖隔着纸巾,触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柔软的触感。李乐仰着头,任由她擦拭,鼻尖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香水与淡淡体香的清雅气息。

“辛苦你了哟。”大小姐看着他,唇角弯起,酒窝里清亮亮的笑意,还有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切。

李乐接过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抬手握了握她擦完汗正要收回的手,笑道,“那咋办?来的都是至爱亲朋,左手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爷爷奶奶们,右手是师长故旧,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有身份证的人。”

“场面上的礼数,得招呼到位,茶水得斟,话头得接稳了。咱自个儿嫌麻烦是咱的事,可不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说老李家的小孩不懂规矩,怠慢了谁。”

他说得轻松,大小姐却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

“至爱亲朋”,是情分,“有身份证”的,是分量。

今日坐在各包间里的,是往来鸿儒,是血脉至亲,也是父辈祖辈积攒下的人情网络里,那些或位高或名重或牵扯着旧日恩义的人物。

这场看似简单的婚宴,实则是一张精密而微妙的关系网络,每一次举杯,每一个微笑,甚至问候的先后次序,都自有其无形的刻度。这是一场无声的、关于老李家体面与人情练达的微型检阅。

李乐这一上午的周旋,以及接下来的敬酒,便是在这看不见的刻度间行走。

“我知道。”大小姐轻轻点了点头。她自是懂得这其中分寸。目光落在李乐那身挺括的青年装上,伸手,再次替他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襟,动作轻柔。

。。。。。。

曾敏见李乐和大小姐从楼上下来,上下打量一番,微微点头。

“行,挺精神。”她伸手替大小姐理了理裙摆,又替李乐正了正领口,“一会儿跟着我和你爸,我俩先开口,你们跟着,敬酒就行,遇到有那刁难的,李乐护着点富贞。”

“放心,妈。”

曾老师看了眼李乐身后的端着托盘,里面两瓶茅台和一瓶柏思图的阿文,交代道,“敬长辈时用大杯,同辈用小杯。阿文,你机灵着点,看我眼色行事。”

“明白,曾姨放心。”阿文应得干脆。

曹鹏端着的托盘上则是饮料和茶水。其其格和许晓红跟在大小姐身后,手里各拿着一个小巧的手袋。

老李从走廊那头过来,看向李乐时,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欣慰。又朝曾敏点点头,曾敏便会意,转身引路,朝“兰亭”走去。

一行人到了近前,门是虚掩的,内里温润的谈笑声先于光影淌了出来。

李乐右手轻搭门扇,略顿,侧身,左手向后微抬,虚扶在大小姐肘后,大小姐脚步随之略缓,两人并肩的节奏,便在这一顿一缓间,调得齐整。

门被推开,室内的光与声浪温和地涌来。

屋里正聊得热闹。

芮先生坐在主位,轮椅靠在桌边,正侧耳听王士乡说着什么,不时含笑点头。曾昭仪和万俟珊挨着坐,万俟珊正低声同邱校长说着话。惠庆与马主任坐在下首,黄杏槟老爷子声音最亮,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满桌轻笑。

“爸,芮先生,王先生,几位老师,新郎新娘敬酒来了。”曾敏进门招呼。

李乐侧身,让出身后的李富贞,两人一同出现在门口,屋内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光从他们身后的走廊漫进来,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李乐一身深蓝色青年装,挺括轩昂,眉目沉静。

大小姐一袭红金礼裙,身姿窈窕,妆容清淡却恰到好处地凸显了五官的精致与气韵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