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时,眸光清亮,带着得体的微笑,不躲不闪地迎向屋内所有的目光。
没有新娘子惯常的娇羞扭捏,也无半分刻意张扬的艳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身旁的李乐并肩,便自有一种“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的安然华美。
这份沉静中的华美,与李乐身上那种内敛的轩昂,莫名地和谐,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并肩而立。
短暂的寂静后,屋内响起一片混杂着赞叹与欣喜的喝彩。
黄杏槟最先拊掌,声音洪亮,“瞧瞧!瞧瞧!什么叫郎才女貌,什么叫珠联璧合,这一对儿往这儿一站,就是。小乐,你小子有福气!”
芮先生含笑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佳儿佳妇,天作之合。”
王士乡看见两人并肩而立时那种无需言说的契合气度,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确是一对玉人。”
曾昭仪看着外孙和孙媳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慈爱与骄傲。万俟珊轻轻“呀”了一声,对曾敏低声道,“富贞真是越看越耐看,还有,这通身的气派……”
马主任一拉惠庆,指指两人,笑着说着什么,而邱校长对老李道,“李厅,好福气啊!”
老李连声道“同喜同喜”,曾敏冲李乐两人招手,“来,给师长们敬酒了。”
李乐和大小姐走上前。阿文和曹鹏端着托盘紧随其后。
按照礼数,该先敬自家长辈。李乐目光转向曾昭仪和万俟珊,刚要开口,曾昭仪却摆摆手,朝芮先生那边一让,温声道,“先敬芮先生。这儿,芮先生最大。”
芮先生闻言,连连摆手笑道,“小曾,这可使不得。今日你是主家,又是长辈,哪有越过主人的道理?”
曾昭仪笑道:“礼有经亦有权,长幼尊贤。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孩子们的第一杯谢意,当归于您。小乐,富贞,先敬芮先生。”
一番推让,终究还是依了曾昭仪的意思。
阿文端着托盘上前。李乐目光与阿文极快地碰了一下,阿文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倒酒时,摸得是左边一瓶。
待芮先生端起酒杯,指尖触及瓷壁的温凉,手腕略一顿,抬眼看向李乐。
那一眼,快如电光石火,没有责怪,没有讶异,只有一种洞悉了晚辈细心安排的、近乎顽皮的默契笑意,在他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李乐与大小姐双双举杯,腰身微躬,姿态恭谨。
“芮先生,您能来,我们感激不尽。祝您松柏长青,福寿安康。”
大小姐亦微微颔首,用她已颇为流利、却仍带一丝特有软糯尾音的汉语道,“芮先生,谢谢您。”
芮先生笑道,“之前李乐找我,让我说几句,我想了想,唯有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琴瑟和鸣,其音清越,在于弦柱相得,刚柔并济。夫妻之道,亦复如是。小乐性情疏阔中有细密,富贞沉静中见刚毅,恰如良材美质,互为补益。”
“往后的日子,不独有花前月下,更有柴米油盐,不独有顺境坦途,亦难免风雨波澜。望你们谨记,家之和,不在无争,而在有度,情之深,不在不疑,而在不弃。相视一笑,可解千般烦忧,携手并肩,能渡万里关山。”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李乐和大小姐也仰头喝干,杯底朝芮先生亮了亮。
“谢谢芮先生教诲。”
芮先生摆摆手,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意,“好了,大道理讲完,该讨喜糖吃了。”
满桌皆笑,气氛顿时松快。
接下来是王士乡。老爷子今日显然心情极佳,待李乐二人敬酒毕,从怀中取出一页折叠齐整的洒金宣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前几日听闻你们佳期,心有所感,写了几个字,聊表贺意,不要嫌弃。”
李乐接过,展开瞧见,是一幅笔力遒劲的隶书,内容并非寻常吉语,而是一段短赋。
“戊子之夏,天清气朗。李氏有子,韩室有媛。凤协鸾和,顾盼有情。志同道合,良缘是绾。红裙映日,青衫临风。”
“凤栖梧桐,麟游阆苑。红叶题诗,蓝田种玉。琴瑟在御,岁月静好。爰居爰处,爰笑爰语。载寝载兴,载欣载瞩。”
“不愆不忘,率由旧章。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如圭如璧,如兰如松。敬尔宾朋,旨酒盈盅。共祝偕老,永世其昌。”
文辞古雅,将祝贺、赞美、期许尽纳其中,尤其是“韩室有媛”、“志同道合”等句,既点明大小姐出身,又寓含对其本人气度能力的认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赋!好字!”黄杏槟一旁探身看过,“王老师,您这赋,这字,情义深重啊!”
“乱七八糟,想到哪是哪儿,”王老爷子又对李乐和大小姐笑了笑,“反正,借几句老话,祝你们往后日子,也如这一般,平顺和美。”
李乐和大小姐再次躬身道谢。
轮到黄杏槟时,敬完酒,老爷子也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宣纸,也不打开,只拿在手里掂了掂,冲李乐挤挤眼,“小子,他们都说漂亮话,我不一样,打开瞧瞧?”
李乐双手挤过,展开之后,纸上画是写意人物,画面中央,一对古装小夫妻,正在庭院中“对峙”。
男子手持锅铲,腰间系着可笑的围裙,瞪着眼。
女子抱着臂,柳眉倒竖,脚下躺着一把摔坏的笤帚。
两人头顶冒着夸张的烟气,旁边题着歪歪扭颤的童体字,“今日饭菜咸了!”“昨日地也未扫!”
窗棂后却探出两个捂嘴偷笑的孩童脑袋,院中鸡飞狗跳,充满生动的烟火气。
左上角则写着,“家中琐事日日新,吵吵闹闹才是真。若问此中有真意,且看画旁执笔人。”
落款是“杏槟叟戏笔”,还盖了个鲜红的“吵吵更健康”的闲章。
这画风诙谐泼辣,人物神态夸张传神,令人忍俊不禁。
满桌人伸头看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出大笑。
“这……”李乐看着画,有点挠头。
黄杏槟却得意,“怎么样?是不是比那些画些花儿朵儿、你侬我侬的有意思多了?我跟你们说,这夫妻过日子啊,就像我这画儿。举案齐眉那是书上写的,现实里,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有点小吵小闹,那才是烟火气,才是真日子!看我们这些老家伙,谁年轻时候没跟自家那口子拌过嘴、打过擂台?可这不耽误我们过了一辈子不是?”
他目光扫过桌前,几人皆是会心一笑。
“所以啊,”黄杏槟指着画,“这幅画,就送给你们。挂屋里,日后要是谁心里不痛快了,想吵吵了,就看看这画。别憋着,该说就说,该闹就闹,闹完了,该做饭做饭,该暖被窝暖被窝,这才是长久之道。”
大小姐初时有些错愕,待听完,再看那画,眼中也漾开真切的笑意,落落大方地对黄杏槟行了一礼,“谢谢黄爷爷,这幅画,我们一定好好珍藏。您说的,是至理。”
李乐也点头,笑道,“老爷子,您这礼物.....我们一定挂床头,天天学习。”
黄杏槟大手一挥,“学习啥?记着别真打起来就行。”
他这别出心裁的“贺礼”和一番率真到近乎“粗野”的祝福,冲淡了方才的雅致气氛,却注入一股鲜活热辣的生命力。
李乐和大小姐看着画中情景,想象那般场景,不由相视一笑,些许羞赧之外,更多是感到一种被长辈以独特方式接纳和祝福的温暖。
三位最年长的敬完,两人走到曾昭仪和万俟珊身前,郑重举杯。
曾昭仪没有起身,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外孙和孙媳,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许多过往与将来。他慢慢端起杯,缓缓道,“小乐,富贞。”
“今天你们成家了。往后的日子,不全是诗,也不全是画,更多的是柴米油盐,是晨昏定省,是肩上担子一天比一天重。”
“姥爷没什么大本事,教不了你们怎么飞黄腾达。只盼你们记住几句话:”
“第一,惜福。你们有的,是许多人求不来的。惜这份福,别糟践。”
“第二,守心。外头世界花花绿绿,诱惑多,陷阱也多。守好自己一颗心,不走歪路,不亏良心。小乐要担得起丈夫、父亲的责任,富贞离乡背井,不易,你要体贴,要敬重。”
“第三,”曾昭仪的目光在李乐脸上停了停,又转向大小姐,语气格外温和,“互相疼着点。两口子过日子,是世上最亲近又最磨人的关系。再好的脾气,也有磕碰的时候。疼对方,就是疼自己,就是疼这个家。”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两人,“拿着,不多,是姥爷一点心意。”
万俟珊也递上两个精巧的锦囊,柔声道,“我的一点小玩意,保平安的。”
两人郑重接过,深深鞠躬。这一次敬酒,喝得格外慢,也格外沉。
之后敬邱校长和马主任,便多是勉励与祝福,祝学业精进,家庭美满云云。
一圈下来,李乐酒到杯干,大小姐那杯也饮了大半,虽每次只抿一小口,几轮下来,脸颊也浮起淡淡红晕,更添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