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春潮涌动(1 / 2)

永安元年,三月。

这是陈翊改元后的第一个春天,也是九州战后第一个完整的耕作季节。萨摩城外的田野里,冬麦已抽新绿,农人扶着曲辕犁,在湿润的泥土中划开一道道深沟。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盐腥味和淡淡的花香。

陈翊褪去戎装,换上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此刻正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撮泥土细细捻着。泥土在他的指间碎成细末,黑黝黝的,泛着油光。

“主公,这是新开垦的‘劝农田’。”随行的司农官周文渊介绍道,“去岁冬,按照主公吩咐,我们将城西那片盐碱地深翻三尺,掺入海泥、草木灰,又引淡水冲洗三遍。您看这土质,比许多熟田还要肥。”

陈翊点点头,将泥土放回田里:“试种的是什么?”

“占城稻。”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就是陀罗跋摩三世送来的那种‘百日熟’。据占城农人说,此稻耐旱耐瘠,从播种到收获只需百日。若在咱们这儿试种成功,一年可收两季。”

“两季……”陈翊站起身,望向广袤的田野,“若真能成,九州百姓就再不怕青黄不接了。”

正说着,远处田埂上跑来一个少年,正是陈平。他今年十三了,身量窜高了不少,但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他裤脚挽到膝盖,赤脚踩在泥水里,手里捧着个瓦盆。

“爹!周先生!”陈平跑到近前,将瓦盆递过来,“您看!”

盆里是十几株翠绿的秧苗,根须发达,叶片肥厚。陈翊仔细看了看:“这是……”

“是孩儿用占城稻和本地稻杂交的。”陈平眼睛发亮,“佩德罗先生说,西洋有种学问叫‘选种’,就是挑最好的植株留种,一代代改良。孩儿选了占城稻里最壮的十株,和咱们本地‘珍珠稻’授粉,这是第三代了。”

周文渊接过瓦盆,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惊讶:“叶片宽而厚,茎秆粗壮,根系发达……小公子,您这是怎么做到的?”

陈平挠挠头:“其实……就是碰运气。第一代一百株里只活了三株,第二代留了二十株,这是第三代五十株里最好的。佩德罗先生说,还要再试四五代,才能确定性状稳定。”

陈翊看着儿子沾满泥巴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孩子,从小跟着自己颠沛流离,七岁上船,八岁见血,十岁开始学造炮。如今战事稍歇,他本该在学堂里读书玩耍,却整日泡在田里、船坞里、格物院里。

“平儿,”他轻声问,“你喜欢做这些吗?”

陈平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喜欢!爹,您知道吗?一株稻子从种子到抽穗,要经过多少道关?选种、育苗、插秧、除草、除虫、灌水……每一步都要小心。可当你看到它终于结出沉甸甸的穗子时,那种欢喜,比……比打胜仗还实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打仗要死人,种田能活人。孩儿觉得,让地里多长出一斗粮食,比在战场上多杀一个敌人,更有意义。”

周文渊闻言,眼眶微红,躬身道:“小公子仁心,乃九州之福。”

陈翊摸摸儿子的头,没有说话。海风吹过,麦浪起伏,远处传来农人粗犷的田歌。这太平景象,是用三千多将士的命换来的。而守住这太平,需要的不只是刀剑,更是这一株株看似柔弱的稻苗。

“走吧,”他转身,“去格物院看看。佩德罗前日说,新船的设计图出来了。”

格物院比一年前扩大了三倍。原本只有两间破屋的院子,如今已是占地三十亩的建筑群:东边是船坞和铁工坊,西边是学堂和藏书楼,北面新建了三层的主楼,飞檐斗拱,气派非常。

陈翊一行走进主楼时,佩德罗正和几个匠人围在一张大桌前争吵。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图纸,绘着一艘前所未见的巨船。

“必须用铜皮包裹船底!”一个老船匠激动地敲着桌子,“南海多蛀虫,木船三年就烂!”

“可铜皮太重!”年轻的算术师反驳,“按计算,每增加一吨重量,航速就要降低……”

“航速重要还是船重要?船烂了,再快有什么用?”

“都别吵了。”佩德罗抬起头,看见陈翊,眼睛一亮,“主公来得正好!您来评评理。”

陈翊走到桌前,看向图纸。这是一艘三桅帆船的设计图,但造型与传统福船、广船都不同。船身更长更窄,艏柱前倾,艉楼高耸,侧舷开了两排炮窗。

“这是……”

“我们叫它‘远洋级’。”佩德罗兴奋地介绍,“长二十八丈,宽六丈,三层甲板,满载排水量一千二百吨。设计载炮四十八门,船员二百六十人。最关键的是——”他指着船尾,“这里预留了蒸汽机位置,等新一代蒸汽机研制成功,可以改装为蒸汽辅助动力。”

陈翊仔细看着图纸:“这么大的船,龙骨用什么木?”

“琉球送来的铁力木。”佩德罗道,“一根主龙骨长二十五丈,直径四尺,已经阴干两年了。这种木材质地坚硬如铁,耐腐蚀,是造船的上等材料。”

“工期要多久?”

“若全力建造,第一艘需一年半。但我们打算同时开工三艘,熟手匠人带新手,预计两年内可全部下水。”

陈翊在心中盘算。两年,三艘远洋船。加上现有的三十余艘战船,九州的远洋舰队就初具规模了。但他想到的不仅是战舰。

“商船呢?”他问,“商船的设计做了吗?”

佩德罗从另一摞图纸中抽出一张:“这是‘海贸级’,长十八丈,宽五丈,单层炮甲板,载炮十二门。货舱容量八百吨,航速比战船稍慢,但更经济。第一批计划造五艘。”

“炮会不会少了点?”周文渊问,“如今海上海盗虽少,但……”

“商船不是战船。”陈翊摇头,“装十二门炮足够自卫。我们要让商人敢出海,愿意出海。船造得太多,成本太高,他们负担不起。”

他转向佩德罗:“还有一件事——海图。远航需要精确的海图,这方面进展如何?”

佩德罗露出苦笑:“这正是最头疼的。我们现有的海图,最远只到爪哇。再往西,三佛齐人说得含糊,爪哇人也说不清。据说更西边有‘大食’、‘天竺’,可谁也没去过。”

“那就派人去。”陈翊斩钉截铁,“组建一支探险船队,配备最好的罗盘、六分仪、计时器。不要求贸易,只要把航线探明,海图画准。去多少人,我补多少;沉多少船,我造多少。但海图,必须画出来。”

众人肃然。这决心,这气魄,不愧是以一隅抗天下的陈翊。

正说着,阿星匆匆走进来:“主公,江南来信了。”

陈翊接过信筒,拆开火漆。信是江南一位丝绸商人所写,用的是密语。他迅速阅读,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佩德罗问。

“中原的局势……比我们想的还糟。”陈翊将信递给周文渊,“金国(女真)内乱未平,四个王子互相攻伐,辽东已成人间地狱。但更麻烦的是,蒙古人在草原崛起了。”

“蒙古?”

“铁木真。”陈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信上说,此人统一了漠北诸部,去年秋天击败了塔塔尔部,收服了克烈部。如今蒙古铁骑已有数万之众,开始南下骚扰金国边境。”

佩德罗对中原局势了解不多,但周文渊脸色变了:“主公,若蒙古真成气候,恐怕……”

“恐怕比女真更可怕。”陈翊接道,“女真好歹还学着建城、种地、造船。蒙古人……他们是纯粹的游牧民族,马背上的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室内一片沉寂。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匠人们在锻造船钉。和平的日子才刚开始,战争的阴影却已从北方飘来。

“但这也是机会。”陈翊忽然道,“金国内乱,蒙古南下,他们短期内无暇顾及东海。这正是我们积蓄力量的时候。”

他走到窗前,望着忙碌的船坞:“两年。我们需要两年时间,建好船,练好兵,攒够粮。两年后,无论中原谁主沉浮,九州都要有自保之力,甚至……有说话的分量。”

四月,春雨连绵。

萨摩城南的“四海学宫”正式开学了。这是陈翊力排众议建立的学府,与传统的书院不同,这里不教八股文章,而是分设四科:格物科、算术科、航海科、外交科。

开学这天,陈翊亲自到场。学宫广场上,三百名学子整齐站立,年龄从十二岁到三十岁不等,有九州子弟,也有琉球、占城、高丽派来的留学生。

“诸位。”陈翊的声音在细雨中传开,“你们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学宫里不教四书五经,不教诗赋策论?因为那些,别的书院已经教得够多了。”

他顿了顿:“我建四海学宫,是要教别处不教的东西——教你们怎么看懂海图,怎么计算潮汐,怎么造船造炮,怎么跟番邦打交道。这些东西,在有些人眼里是‘奇技淫巧’,是‘末流小道’。但我要告诉你们,就是这些‘小道’,让九州以弱胜强,让南海诸国心悦诚服。”

学子们眼中闪着光。他们中许多人,本就是工匠、水手、商贾子弟,在传统科举路上没有出路。如今,他们看到了另一条路。

“我知道,有人会说:‘学这些有什么用?能当官吗?能光宗耀祖吗?’”陈翊扫视众人,“我今天就回答你们:能!学宫每年考核,最优者可直接入格物院、水师、市舶司,品级等同科举进士!而且——”

他提高声音:“两年后,九州将组建远洋船队,探索西洋。我需要领航员、测绘员、通译、医师。谁学得好,谁就有机会,成为第一批看到新大陆的九州人!”

广场沸腾了。新大陆!西洋!这些词汇如同火星,点燃了年轻人心中的火焰。

开学典礼后,陈翊在学宫里转了一圈。算术科的课堂上,先生正在讲解三角函数在海图测绘中的应用;航海科的教室里,学生们围着一个大沙盘,学习季风和洋流;格物科的工坊里,铁锤叮当,学生们亲手制作简易的蒸汽机模型。

走到外交科的院落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金永浩在讲课。

“……所以,与真腊使臣谈判时,你不能直接说‘你们必须如何如何’,而要说‘我们共同面临的困难是什么,我们可以如何合作’。外交之道,在于找到双方利益的交汇点,而不是强压对方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