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五月十八,高丽西海。
浓雾如白色帷幕笼罩海面,能见度不足百步。九州第一舰队十七艘战船在雾中缓缓航行,队形保持松散——这是周楚的命令,以防碰撞。旗舰“镇海号”的甲板上,水手们神情紧绷,耳朵竖得比眼睛更警觉,倾听着雾中任何异响。
周楚站在舰桥,手中捧着一碗冷粥,眼睛盯着罗盘。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自从接到北上拦截蒙古船队的命令,舰队就从对马岛全速驶来。按照情报,蒙古征集的三百余艘“船”大多是渔船、商船改造,最大不过十丈,按理说不难对付。但麻烦在于数量,还有这该死的雾。
“都督,”瞭望员的声音从桅杆上传下,压得很低,“左舷三十度方向,有划桨声。”
周楚放下碗,举起单筒望远镜——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距离?”
“约二百步,正在接近。听声音……至少二十艘。”
周楚迅速判断。蒙古船队没有火炮,主要靠弓箭和接舷战。在雾中接舷,对数量占优的一方有利。
“传令:全舰队右转三十度,保持航向。炮手就位,装填霰弹,待命。”
命令通过旗语和铜铃传递。各舰缓缓转向,侧舷炮窗推开,炮口伸出,对准左侧浓雾。
划桨声越来越近,混杂着粗野的呼喝——是女真语。周楚心中冷笑:果然,打头阵的是完颜宗弼的残部。这些女真人熟悉海况,被蒙古当成了先锋。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瞭望员的声音开始急促。
周楚眯起眼,雾中隐约出现了黑影,如同鬼魅从白幕中钻出。确实是些破船,船型五花八门,有的甚至没有帆,全靠人力划桨。但每艘船上都挤满了人,刀枪的寒光在雾中闪烁。
“八十步!”
周楚拔刀:“开火!”
“轰轰轰——”
“镇海号”左舷十二门火炮同时怒吼。霰弹如暴雨般射入雾中,紧接着传来木屑碎裂声、人体倒地的闷响、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舰队其他船只也开火了,炮声连成一片,浓雾被炮口焰映得发红。
第一轮炮击过后,雾中的划桨声明显凌乱,但并未停止。反而有更多的船只从雾中涌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疯了!”副舰长惊呼,“明知道是送死还冲!”
周楚脸色凝重。这些女真残部,已经走投无路。死在海上,或者死在蒙古人的屠刀下,他们选择了前者——或许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第二轮,自由射击!瞄准吃水线,把他们打沉!”
炮声再次响起。这次效果更明显,两艘敌船被直接命中,船体开裂,迅速下沉。但更多的船还在逼近,最近的一艘已经进入五十步,能看清船上女真士兵狰狞的面孔。
“准备接舷战!”周楚高呼。
就在此时,雾中突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不是女真人的牛角号,而是蒙古人的牦牛号角。紧接着,右侧、后方都出现了划桨声。
“中计了!”周楚心中一沉,“他们分兵包抄!”
原来女真船队只是诱饵,真正的蒙古船队隐藏在雾中两侧,趁九州舰队注意力被吸引,完成了包围。
“全舰队收缩队形!向东南突围!”周楚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从雾中冲出数十艘稍大的船只,船头站着蒙古弓箭手,正张弓搭箭。更可怕的是,其中几艘船上居然架着简陋的投石机——虽然只能抛掷石块,但在这个距离,足以砸穿甲板。
“放箭!”
蒙古语的口令响起,箭如飞蝗。九州水手连忙举盾,但仍有不少人中箭倒地。紧接着,石块呼啸而来,砸在船身上,“咚咚”作响。
“开炮!开炮!”周楚嘶吼。
炮手们冒着箭雨装填射击,但敌船数量太多,打沉一艘又来一艘。更糟糕的是,雾中冲出一艘特别大的船——那是一艘被俘的高丽战船,船头站着个魁梧的蒙古将领,正挥舞弯刀指挥。
“那是博尔忽!”副舰长认出了曾在萨摩城嚣张的蒙古使者。
周楚眼中闪过杀意:“瞄准那艘船!集火!”
三门火炮同时瞄准,开花弹呼啸而出。但博尔忽的船异常灵活,竟在最后一刻转向,炮弹落入水中,炸起冲天水柱。
“哈哈哈!九州小儿!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蒙古勇士的厉害!”博尔忽的狂笑穿过海面。
战斗陷入胶着。九州火炮虽利,但敌船数量太多,又分散在雾中,难以集中杀伤。蒙古人虽无火器,但悍不畏死,船只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断尝试接舷。
“都督!‘惊涛号’被接舷了!”瞭望员急报。
周楚望去,只见一艘九州战船已被三艘蒙古船钩住,双方正在甲板上血战。蒙古士兵显然受过接舷战训练,虽然装备简陋,但配合默契,悍勇异常。
“派救援船!”周楚下令,同时心中暗惊:蒙古人学习能力太快了。几个月前他们还对海战一窍不通,如今竟能组织如此复杂的包围战术。
战至午时,雾渐渐散去。海面上景象惨烈:十余艘敌船沉没或起火,但九州方面也损失了三艘战船,另有多艘受伤。而蒙古船队,依然有二百余艘,正重新集结。
博尔忽站在船头,用生硬的汉语喊话:“周将军!降了吧!大汗有令,降者不杀,还能封官!”
周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回喊:“九州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懦夫!”
“那好!”博尔忽狞笑,“全军听令:不计代价,攻其旗舰!活捉周楚者,赏金千两,封万户!”
蒙古船队发出震天嚎叫,如同草原狼群,再次扑来。
周楚知道,不能再硬拼了。他看了眼日头,计算时间,然后下令:“施放烟幕弹,全舰队向南突围!交替掩护,保持队形!”
烟幕弹是格物院新研发的武器,燃烧时产生浓密黑烟,可遮蔽视线。虽然对环境影响大,但此刻顾不上了。
黑色的烟幕在海面升起,蒙古船队一时失去目标。九州舰队趁机调整队形,边打边撤。但蒙古人紧追不舍,如同附骨之疽。
就在此时,南方海面上,突然出现了新的帆影。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瞭望员兴奋高呼。
周楚举起望远镜,果然,八艘九州战船正全速驶来,为首的是新下水的“雷霆级”炮舰“霹雳号”。船头站着的人,让他心中一热——
是陈翊!
主公亲自来了!
……
同一时间,萨摩城正在经历另一场风暴。
承天殿偏厅,烛火通明。陈翊出征前留下的密令,此刻正被阿星执行。厅内,十七名官员、商贾跪成一排,脸色惨白。四周,玄甲卫士持刀肃立,杀气凛然。
“张谦,”阿星走到礼部员外郎面前,声音冰冷,“蒙古商队送你的三箱珠宝,藏在泉州你岳父家地窖里,对吧?”
张谦浑身发抖:“下官……下官只是收了些土仪,并不知是蒙古……”
“不知?”阿星将一叠信摔在他脸上,“这些是你与蒙古暗探往来的密信,用的商队暗语,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信纸散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符号。旁人看不懂,但张谦面如死灰——察事司居然破译了他们的密语。
“还有你,李琮。”阿星转向市舶司副使,“你儿子大婚,蒙古人送的不只是骏马、貂皮吧?那两个高丽女子,实则是蒙古训练的女间,已从你儿子口中套出多少机密,要我说吗?”
李琮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下官……下官糊涂啊!”
阿星环视众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你们十七人,收受蒙古贿赂,泄露军机,按《九州刑律》,当处极刑,抄没家产,诛连三族。”
“饶命啊!”有人哭喊,“是蒙古人逼迫……”
“逼迫?”阿星冷笑,“蒙古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还是抓了你家人?没有!你们是自愿的!为了钱财,为了富贵,出卖九州,出卖同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但主公仁慈。念你们多是初犯,且未造成重大损失,特许戴罪立功。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配合察事司,将功赎罪。供出所有上线、下线,协助我们清除蒙古在九州的情报网。事成之后,可免死罪,流放偏远岛屿,三代不得为官。”
“第二,”他的声音转冷,“现在就死,家人同罪。”
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
良久,张谦第一个叩头:“罪臣……愿戴罪立功。”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效仿。阿星点点头,示意卫士将他们带下去分别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