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地势险要,山高林密,瘴气弥漫。高丽军不擅山地作战,且……军心不稳。”
陈翊明白了。王楷虽保住了王位,但高丽经此大乱,国力大损,朝中又有反对派暗中掣肘。姜邯赞能调动五千兵马已是极限,再多,王楷的王位都坐不稳。
“告诉姜邯赞:不必强攻,封锁山口,断其粮道。冬天快到了,山里的日子不好过。”
“诺。”
“蒙古那边呢?郭宝玉还在萨摩?”
“在。”阿星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此人整日以‘和谈使者’自居,到处结交官员、商贾,宴请不断。礼部员外郎张谦——就是之前被我们抓的那个——如今成了他的座上宾,三天两头往驿馆跑。”
陈翊冷笑:“让他跑。张谦这条线,钓的鱼够大了吗?”
“够大了。通过张谦,我们已摸清蒙古在九州的整个情报网:以商队为掩护,在萨摩、琉球、占城三地设据点七处,暗探三十余人。主要任务是搜集战舰图纸、火炮技术、海图航线。”
“那就收网。”陈翊眼中闪过寒光,“但不要动郭宝玉。留着这条大蛇,还能看看他想往哪儿钻。”
“那平儿那边……”阿星迟疑,“郭宝玉最近频频打听西洋船队的事,特别是小公子。”
陈翊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郭宝玉此人,眼光毒辣,看出陈平是九州的未来。他想做什么?挟持?离间?还是……更深的谋划?
“加强平儿身边的护卫。另外,准备第二次西洋远航的事,暂缓公布。”
“主公担心……”
“担心有人不想让平儿再出海。”陈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前,“郭宝玉来九州,表面是和谈,实则是探查虚实。他发现硬攻不行,就想从内部瓦解。而瓦解一个势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断其传承。”
阿星心中一凛:“他要对平儿下手?”
“未必是下手,可能是拉拢,也可能是制造意外。”陈翊声音转冷,“所以平儿这三个月,不能离开萨摩城。四海学宫的课照上,但出入必须有护卫。西洋的事,让他参与筹划,但不准上船试航。”
“可平儿那边怎么解释?那孩子心思敏锐,瞒不住的。”
“实话实说。”陈翊转身,“告诉他:有人想害他,想害九州。他必须学会在威胁中生存,在阴谋中周旋。这是世子必须经历的课。”
阿星肃然:“明白了。”
命令传下时,陈平正在格物院的新船坞里。第二艘“远洋级”巨舰“凌霄号”正在建造,龙骨已铺设完成,工匠们正在安装肋骨。陈平拿着图纸,与佩德罗讨论蒸汽机的改进方案——他们从西洋带回了一种新的密封材料“橡胶”,来自天竺雨林,密封性能远胜麻绳和油脂。
“如果用橡胶做活塞环,蒸汽机效率能提高两成。”佩德罗兴奋地在图纸上标注,“而且耐高温,寿命更长。只是这材料稀少,价格昂贵……”
“可以先用在旗舰上。”陈平建议,“等我们在西洋站稳脚跟,可以开辟橡胶贸易。天竺商人说,南边还有更大的雨林,那里橡胶树更多。”
正说着,阿星派人来请。陈平匆匆赶回承天殿,听完父亲的安排后,他沉默了很久。
“爹,您是说……郭宝玉可能会对我不利?”
“不是可能,是一定。”陈翊看着儿子,“你是九州世子,是我的继承人。除掉你,九州就会出现传承危机,内部就会分裂。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打击方式。”
陈平抿了抿嘴唇:“那为什么……不直接抓了他?他是蒙古使者,但也是间谍。”
“因为他还有用。”陈翊耐心解释,“留着他,我们能知道蒙古想知道什么,然后给他们假情报。抓了他,蒙古会派更隐蔽的人来,反而更麻烦。”
“所以我要当诱饵?”
“不,你要当钓鱼的人。”陈翊拍拍儿子的肩,“平儿,记住:在权力场中,最危险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笑里藏刀。郭宝玉会对你示好,会送你礼物,会给你讲草原的故事,甚至会承诺给你荣华富贵。你要学会分辨,学会应付,学会在不动声色中,反过来利用他。”
陈平重重点头:“孩儿记住了。”
“这三个月,你除了学宫和船坞,哪儿也别去。西洋的筹备,可以通过信件、会议进行。护卫我会加派,但你自己也要警觉——入口的食物,收到的礼物,接近的陌生人,都要留神。”
“是。”
离开书房时,陈平脚步沉重。他想起西洋那些明枪暗箭,想起朱罗王宫的诡谲,想起大食商人的算计。本以为回到九州能松口气,没想到,家里的刀光剑影,一点也不比外面少。
但他没有害怕,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父亲说得对,这是世子必须经历的。如果他连这些都应付不了,将来怎么执掌九州?
回到住处,陈平找出在西洋时用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十月十一,归家第十三日。知蒙古使者郭宝玉欲对我不利,父命加强戒备,暂缓西洋之行。当谨言慎行,察言观色,既为自保,亦为反制。”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乱世之中,无人可独善其身。唯自强而已。”
……
十月二十,萨摩港迎来了一支特殊的船队。不是商船,也不是战舰,而是五艘装饰华丽的“贡船”,船头飘扬着南宋的龙旗。为首的使者是礼部尚书乔行简,副使竟是陈翊的老熟人——当年在占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宋水军将领李宝。
“陈将军,别来无恙!”李宝见到陈翊,激动地抱拳行礼。他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白,但眼中精光不减。
陈翊亲自到码头迎接:“李将军,久违了。乔尚书,一路辛苦。”
乔行简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面皮白净,举止斯文,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寒暄过后,众人移步承天殿。屏退左右后,乔行简开门见山:
“陈将军,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是求援。”
陈翊示意他继续。
“蒙古铁木真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已破襄阳,兵临鄂州。朝廷……朝廷已决定迁都福州。”乔行简声音苦涩,“韩相国力主死战,但官家……官家怯战,杨太后也主张议和。如今朝中分裂,军心涣散。若鄂州再失,长江天险尽丧,江南危矣!”
陈翊沉默。南宋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糟。
李宝接话:“陈将军,九州水师雄健,若能助我大宋守住长江,或可扭转战局。韩相国承诺:事成之后,朝廷愿封将军为‘镇海王’,永镇东海,世袭罔替。且开放所有港口,予九州商船自由通行之权。”
又是封王。陈翊心中冷笑。当初蒙古使者也这么说,如今南宋也这么说。王爵在这乱世,值几个钱?
“李将军,”他缓缓道,“九州水师确有些许战力,但倾巢而出,不过三十余艘战船,万余水军。蒙古二十万大军,纵使我全军赴援,也不过杯水车薪。”
“可你们有火炮!”李宝急切道,“襄阳守军报,蒙古军中有‘回回炮’,射程达三百步,威力惊人。若没有火炮压制,城墙根本守不住!九州火炮能打五里,若能配备给沿江守军,或可一搏!”
乔行简补充:“朝廷愿以重金购买。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丝绸、茶叶、瓷器,任君挑选。”
陈翊心中一动。钱,九州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建造新船,扩充军备,开发西洋,哪一样不要钱?南宋虽然衰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南富庶,这笔交易若能成,九州未来几年的经费都解决了。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火炮乃军国利器,技术机密,恕难出售。不过……若是成品火炮,可以谈。”
“成品也行!”李宝眼睛一亮,“多少门?何时能交货?”
“第一批,虎蹲炮五十门,配开花弹五千枚,霰弹一万枚。三个月内交货。”陈翊顿了顿,“但有两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现款现货,不要欠条。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先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
乔行简与李宝交换眼神,点头:“可以。”
“第二,”陈翊盯着他们,“我要长江以南、福建以东所有海岛的控制权。包括澎湖、流求(台湾)、舟山群岛。这些岛屿,南宋须承认归九州管辖。”
这下两人犹豫了。割让领土,哪怕只是些海岛,也是丧权辱国。传出去,会被朝中清流骂死。
“陈将军,这……”
“若不答应,交易作废。”陈翊毫不退让,“九州将士用命换来的火炮,不能只卖钱。我要的是战略纵深——万一将来蒙古真的一统天下,九州要有退路,有屏障。”
这话说得很直白:南宋可能亡国,九州得给自己留后路。
乔行简脸色发白,良久,咬牙:“好!但朝廷只能秘密承认,不能公开诏书。且九州在这些岛屿驻军,不得超过三千。”
“成交。”
协议达成,双方签署密约。当夜,陈翊设宴款待南宋使者。宴席上,李宝喝得大醉,拉着陈翊的手絮叨:“陈将军,你不知道……朝廷那些文官,整天就知道争权夺利。韩侂胄想北伐立功,史弥远想取而代之,杨太后想垂帘听政……谁真的在乎江山社稷?谁真的在乎百姓死活?”
他眼圈发红:“我在长江水军二十年,看着战船一天天老旧,看着将士一天天颓丧。朝廷拨的军费,十成有七成被层层克扣。这次来九州,看到你们的船,你们的炮,你们的士气……我心里痛啊!痛我大宋,怎么就沦落至此!”